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可真够无情的?。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帝口谕亲封为太子的?情况下。
“不如从长计议。”一位宗室郡王犹豫良久,道。
天子废立,起码是?不能当着群臣百官面提的?。
姜回庭今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实在令人为难。
“从长计议什么?”姜回庭反问,他自是?不肯顺着台阶下,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送一位没什么用的?皇子回宫。
宗室郡王却犹豫不敢答了,这?等场合,该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发,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宗室名头的?虚衔郡王来做主呢?
他略显尴尬地立在人前一步。
此时却进退不得。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想卖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
终于,有人接过了话茬。
“先帝生前对宸妃诞下的?皇子尤为爱重,虽然未来得及告宗庙社?稷,但?曾亲下口谕封为太子。”是?李枕书,这?位保皇党的?头领,先帝的?托孤大臣每说一个字都格外慎重,却又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先帝血脉稀薄,若是?没有意外,本该由太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只是?阴差阳错,如今社?稷有主,不可轻易变动,不如先恢复其皇子身?份,上宗谱玉碟,以?告天下。其他事情再另行商议——此事说来是?国?事,但?亦是?家事。”
他还是?护着小皇帝,毕竟这?么多年的?付出也不是?假的?。
可惜这?次恐怕难以?如他所愿。
姜回庭颔首:“李大人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姜某以?为先帝对李大人信重,李大人也不该为了自己名利得失,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吧——太子本就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当今天子血脉存疑,岂可继续执掌乾坤,岂不是?令江山社?稷蒙羞?”
“天子血脉一事并?无实证,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听姜大人一面之词。”
李枕书面不改色。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光彩,百官也不想知道这?么多,今夜本以?为已经?揭过,没想到还没有结束。
恐怕是?不得安眠之夜了……
“既然李大人刚刚说此事也是?家事,敢问清河公主如何看??”姜回庭不答,忽然问道。
这?发问实在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他不对清河公主发难,那才叫人奇怪。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沉默太过,令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
被问到的?商矜敛眸,神态看?起来有些倦怠:“姜大人手里不是?还有别的?证据吗?为何不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扯了扯嘴角,冷淡而嘲讽。
第146章 笙歌地
“清河公主所言可是真的?姜大人既然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林施琅见?商矜开口,立马顺势逼问。
姜回庭如此有底气,手中确实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林施琅暗自思忖。
可是他实在琢磨不清商矜的态度。
他总觉得……商矜好像不太把今夜发生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以?眼下情况来看, 若是一着不慎, 可能满盘皆输。
也许是清河公主早有准备,才能不把姜回庭的谋算放在眼里?
清河公主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林施琅定了定心, 棘手的案件他见?过许多,不至于?在这种节骨眼上沉不住气。
他偏头,想?看姜回庭还会拿出?什么证据来。
姜回庭却始终只看着商矜, 识于?总角, 年少昏暗的深宫里,他是唯一一抹亮色。同在一处读书的王孙公子也打趣他与清河公主青梅竹马, 或许日后能做上驸马呢。
他虽然总会严肃打断同伴的笑谈,但不可否认, 年少朦胧的情思在胸口跳动,如蝴蝶般破蛹飞出?。
但那终究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们从未真正走?在一条路上。
不过就算到了今日, 商矜依旧是最了解他的人……姜回庭想?到此处,竟微微地笑起来,没有万全?准备, 他怎么会走?今日这一步险棋?
他目光从商矜身上挪开, 又?轻慢地淌过少年君主, 无视对?方瑟缩神态,振袖敛容:“旁人所言也许存有私心, 但是许太后的亲笔书信可做不得假——毕竟,身为人母总是最为了解自己孩子的人。”
这位风雅的世?家郎君依旧温文,从容露出?尖锐的獠牙,乐于?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他自袖袋中取出?一沓折叠整齐的书信, 约莫有七八张,昏暗光线透过单薄纸张一角,隐约可见?信笺上娟秀的簪花小楷。
“这是许太后当年有孕期间写给其情夫的书信,那侍卫对?太后娘娘也是情深意重?,这么多年前的书信都保管妥善,不曾有丝毫污损。”他哂笑,“信中明明白白地说了天子久不幸后宫,自己与人珠胎暗结,十?分惶恐——许太后可十?分清楚,自己腹中骨肉并非皇嗣。”
“清河公主可要一观?”
“不必。”商矜冷淡回绝,“交由?各位大人验明真伪就是。”
姜回庭拿出?来的,确实是无可抵赖的证据。
商浔已经血色尽失,摇摇晃晃几乎要从龙椅中跌下来。
心中最惶恐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可他除了等待宰割,做不了任何事情。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李枕书不会再?保护他。唯一会护着他的人,也被他逼得离开了越京。
他看似拥有皇位、拥有天下,实则什么都没有真正拥有。
倒没有人怀疑姜回庭拿出?来这些书信的真假,毕竟这种只要与许太后一对?质就能判断真伪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冒风险撒谎。
何况……说实话,天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只有龙椅上坐着的人能够为他们带来利益,才是他们想?要的天子!
“各位大人可还有疑问?”
姜回庭目光逡巡过四周,从容在握,仿佛今夜他不是要改朝换代的权臣,而是翩翩文雅君子。
他也习惯如此。
在众人瞩目中,李枕书闭了闭眼。
他身形一下子佝偻下去,岁月的无情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因未竟的事业眷顾他,而是隐秘地索取着代价!
壮心暮年。
不过一霎那的变故罢了。
但他此刻除了感觉到疲惫之外,还有无尽的孤独。
李枕书不表态,姜回庭身后的官员俯下身叩拜:“社?稷不可无主,太子殿下既归,还请太子早日登基!”
他掷地有声,语调激昂。
紧接着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陆陆续续俯身叩拜:“请太子殿下登基!”
商矜指尖抵着桌案,樽中清酒映开如银月色,在他眼眸里融化闪烁。
他咬字缓慢又?清晰:“姜大人今日的架势,是要逼宫夺位吗?”
“………”
满场静默。
这质问不可谓不严厉。寻常为臣者绝不敢承认自己有觊觎尊位之心,偏偏今日的的情景不一样。
姜回庭避开了商矜的眼睛,太锐利冷漠的神情,有时也刺得人鲜血淋漓。
“在下并未僭越之心,不过是想拨乱反正罢了。反倒是清河公主您,为一己私欲,不惜混淆天家血脉。恐怕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姜回庭说着,忽然很想?看清楚商矜此刻的表情,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商矜惊惶失态。但隔着朦胧夜色,重?重?人海,商矜的身影在灯影下扭曲,模糊得像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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