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下雨了?。”


    商矜转过眼?瞥向窗外庭院,几个宫人正垂首扫去枯叶尘土,一切色彩都灰蒙蒙的?,透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不详。


    “陛下。”商矜重新唤他,“淮安郡王不过是个闲散宗室,有什么值得您非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方呢?”


    少年天子脊背挺直到僵硬,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脸色苍白,像极了?没有生命,被偃师操纵的?傀儡。


    商矜每一个字的?音节都敲在他心上,那么温柔和缓的?声音,于他不亚于下地狱的?催命符。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否认:“不!这件事和朕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吗?”商矜极轻地抒出一口?气。


    商浔在说?出那句话?后,一片茫然的?心绪忽然平静下来,紧接着他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一声比一声快,他听见自己飞速地说?:“就算这件事是许家所为,那也?只是许家和淮安郡王府的?私怨,和朕有什么关系?”


    商矜从容地笑了?下:“陛下知?道吗?即使淮安郡王死?了?,越京的?宗室中还有数位王爷,更别提远在蕃地的?远支。”他在天子藏着怨毒的?晦暗神?情里温声开口?,“听闻瑛郡王的?幼子过目不忘,才五岁就能吟诗诵文?,周王的?嫡太孙前些时候才满月,周王子孙众多,比淮安郡王更甚……”


    他在天子强忍怒意与恐惧的?模样里停下来,商浔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商矜继续道:“陛下,这些人你杀得完吗?你又有几个许氏可以指使?”


    “够了?!”商浔崩溃地打断他。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才失去自己一直依靠的?母亲,又面临着朝野无人的?困境,时刻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这一刻,少年天子的?防线全部崩溃,他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甚至顾不得自己面前还站着一个商矜。


    商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陛下,是谁教你对淮安郡王出手的??”


    少年天子只是痛苦地抱住脑袋,蹲下身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他想尖叫,想哭泣,但是他不多的?理智让他维持着在商矜面前最?后一点?尊严。


    商矜目光依旧平静温和,他望着商浔崩的?模样,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商浔什么也?听不见,或者说?他什么也?不想听见,他握住了?胸前垂下来的?长命锁,那只是一枚工艺粗糙的?银锁,此刻却似救命稻草般被他紧紧握住。


    “母后……”


    “陛下还记得许太后?”商矜唇边弧线向上挑过一瞬,又拉成?毫无波澜的?姿态,“那陛下可知?道,您指使许氏谋害宗室,您可以轻松脱身。但放在别人眼?中,就是太后约束娘家不利——您又一次将您的?母亲推向了?险境。”


    纵使用词极为恭敬,但话?语中流转着微妙的?讽意。


    小皇帝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商矜这时候极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小皇帝想了?想,终于从脑子里扒出一点?零散的?记忆来,“……是他们告诉朕,只要除掉淮安郡王,朕就能高枕无忧了?……我不想被废,我不想死?……”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惶恐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只是想要保护自己而已。


    商矜平静听完,从容行礼告退。


    高大的?殿门?在他身后被合拢,隔绝黄昏最?后一抹天光。


    惠太妃身边的?女官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到商矜出来,朝他微微屈膝行礼:“惠太妃娘娘让奴婢过来看看,问殿下这事该如何处理?”


    “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商矜淡淡道,“惠太妃娘娘平日礼佛喜静,但宫中事也?要多上心几分,尤其陛下身边的?人更要慎重。”


    “是。奴婢这就回去回禀惠太妃娘娘,好重新给陛下身边选一批得用的?人。”女官犹豫了?下,“只是不知?道现在陛下身边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从哪儿来就送回哪儿去。”


    商矜缓步踏下台阶,内侍递给他一柄绘红莲竹骨伞,他撑开伞,修长伶仃身影消失在绵密雨幕中。


    女官抬起头,看向红墙朱瓦外的?天空,远方一片晦暗,看不清来路。


    第124章 惆怅隋天子


    淮安郡王府失火一案的详细调查被紧急送到?商矜案头。并非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方公?文, 而是控鹤司秘密探查的结果。


    不出所料。


    纵火之人是许太后兄长身?边的亲信随从,这人据说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不过据控鹤司打探到?的消息, 这人还在衡州老家?有个儿子, 抱养给了当地一户没有孩子的殷实人家?。


    这样没有太多牵扯,但?又有着不为人知的软肋的人, 确实很合适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但?仅仅只凭这样一个人的身?份,还做不成?谋杀宗室的事情。能找到?恰到?好处的时机将淮安郡王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烧死?——必然是里应外合,将淮安郡王的动向牢牢把?控在手中才做得?到?。


    恰巧, 控鹤司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淮安郡王的一个姬妾。


    她色衰而爱驰, 在府中没有什?么地位,因此?这几年备受府中宠妾的欺辱。许家?找到?了她, 答应给她黄金百两,只要她想办法把?淮安郡王和他几个儿子都引到?一间屋子里去。


    这妾室被钱帛迷花了眼, 甚至没有思?考背后的陷阱,忙不迭地答应了——反正她对淮安郡王也没有什?么感情。她略使了些小计谋, 让几个小妾同一天送孩子去淮安郡王面前表现。


    许太后兄长身?边的那亲信就找到?机会,潜入府中,在屋子旁边放了一把?火, 又从后面悄悄溜走。本来应该众人忙着救火, 没人注意?他, 可偏偏有个躲懒的小厮撞见了他。


    看似一切都分外合情合理。


    商矜垂眼:“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纪先?生与他对坐:“我在淮安郡王府上转了一圈,以当时淮安郡王所在的位置, 他要逃离火场完全来得?及。”


    “可他没有。”商矜微微眯起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去查一下淮安郡王那妾室。”


    控鹤司做事极快,不到?半日就带回来消息, 这妾室是被人送给淮安郡王的,是个孤女,祖籍和父母踪迹已经不可考。商矜缓缓将与她有关的卷宗看了一遍,指尖顿在书页边缘,目光沉静。


    纪先?生忍不住出声询问:“殿下,此?人可有什?么问题?”


    商矜摇摇头,语调轻描淡写?:“只是发现这人同姜家?有点?关系。”


    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关系,若不留意?甚至发现不了——这妾室的前主家?为姜回庭做过事。


    “殿下的意?思?是……”纪先?生闻弦歌而知雅意?,心念一动,脸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惊讶来,“姜氏缘何插手其中?”


    商矜短促地笑了声。


    “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怎好就此?断定?”


    不置可否的态度让纪先?生皱起眉头,他也只是凭空猜测,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和姜氏没有一点?关系。


    商矜见他如此?,不由得?勾了下嘴角,意?有所指地开口说道:“且看背后之人究竟要做什?么了。”


    小皇帝身?边谁的人都有,这些人来历混乱,背后能牵连出好几家?,却未必能找出真正的主人,反而浪费时间。淮安郡王府这边行事无疏漏,也难找到?切实的证据,不如守株待兔。


    纪先?生欣然道:“既然殿下不着急,那在下也就陪着殿下一同等?上一等?。”


    手边天青瓷釉晕开朦胧温润光泽,瓶中一支白梅姿态娉婷。梅香疏淡,融化在袅袅飘散的密合香中,拂过商矜缀着梅枝的衣袖,亦染上一点?梅梢霜雪的冷淡气息。


    他乌发青衣端坐,衣上盛开清丽冷蕊,眼眸垂落时目光望来,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


    *


    “越京的雪下得?可真是……温柔。”


    萧照立在窗边,望着庭院内簌簌而落的细雪,挑了个词来形容。


    亲卫沉默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心中对他的话?很是认可,雍州十月就开始飘雪,到?年底时常可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埋地三尺,越京这雪比起来,可不是温柔?


    萧照又看了一会雪,才向身?后的亲卫问道:“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亲卫方才向他禀告此?事时,见他毫无波动,还以为他对这些朝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因而又被问起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答道:“昨日酉时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至亥时才出。”


    “谈了这么久?”萧照低声说了一句,眉眼间疑虑一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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