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不动声色。


    “………”


    商矜忽然靠近,指尖虚虚掠过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我不信。除非世子的赤诚之心剖出来让我看看——”


    第95章 昨梦都非


    他音色清冷, 但咬字有种?异样的?旖旎缱绻,叫人听了心脏一跳。


    萧照抓着他的?手往心口的?位置按:“殿下既然想知道?,不妨亲自?来一探究竟, 便知道?孤这胸膛里跳动的?是鬼蜮人心, 还?是一腔赤诚?”


    温凉指尖从领口划过。


    商矜抽回手。


    “只有世子自?己才知道?胸膛里跳着这一颗心脏,究竟什么样。”


    他语调没有多少起伏, 只是平淡地叙述。他看着萧照的?眼睛,漆黑的?瞳眸里除了戏谑还?有些别的?意味不明的?东西——是一束烈火,席卷而来, 要将人烧成灰烬才肯罢休。


    萧照和这越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他是雍州烈日长空下盘旋的?鹰, 是霜天冷月拂过黄沙白雪的?风,浓墨重彩, 根本让人无法忽略。


    他是自?由的?、放肆的?,没有任何枷锁与束缚。


    商矜忽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一点日光在指尖上跳跃,定睛看久了有种?目眩神晕之感。


    他在这一刻也清晰地听见了从自?己胸膛中传来的?心跳, 一声一声,在寂静中要震破耳膜。


    他半晌回神,目光擦过萧照探究的?神色时, 意识到那?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只是错觉而已。


    ………


    今日忽然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桑星摇打着油纸伞等在门口, 待商矜一下马车就迎上去?。


    “殿下,陆望在狱中自?尽了。”


    商矜神色微动, 但步伐不停。


    桑星摇便也如常地继续解释:“他得?知姜夫人病逝的?消息后,状若疯癫,想逃出狱中,被人拦下。今日早上大理?寺送消息过来, 陆望忽然自?尽了。”


    对陆望的?处置和对陆氏其他人不同,因为他乃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所犯罪责又深重,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但是悬在陆望头?上那?把刀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此?前不知道?这事?”


    商矜步入廊下,雨湿台阶,衣尾曳过淡淡的?水痕。


    “看样子是不知道?。”


    桑星摇斟酌着说。


    青州刺史与其夫人恩爱甚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陆望得?知其夫人死讯,悲伤至极而自?尽,也不在情理?之外。


    “仵作验过了吗?确定是自?杀?”


    “……还?未验尸。”桑星摇说着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但是大理?寺牢狱乃重地,等闲人不得?入……”陆望死时的?痕迹又确实像极了自?杀,理?由又合情合理?,她才未多想。


    “让仵作去?验。”


    商矜只道?。


    鞋履踏过台阶,洇开淡色水渍,雨丝风片撞开珠帘,声响琳琅。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候,是清河公主府内掌管文书的?文士纪先?生?。他正负手站在袅袅升起烟雾的?香炉边,眉头?紧锁,见商矜入屋,拱手见礼:“殿下。”


    商矜颔首回礼:“纪先?生?,请坐。”


    纪先?生?这才顺势坐下来:“宫中的?事情已经按殿下的?意思封锁消息,不过恐怕无法完全瞒住……”


    “我知晓。”


    商矜神情从容而疏淡,这件事绝非到此?便结束了,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的?风浪都不会轻易平息——许太后本身?并不重要,但她失德之事却成为朝野各方博弈的?筹码。


    倘若商矜要保下许太后,那?么其他人必定会据理?力争将许太后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纪先?生?睨着商矜的?神色,过了片刻才说:“雍州那?边辽西王府的?世子之位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时常和南梁王府一同被提及的?名字令商矜的?眼睫动了动。辽西王府传到这一代?已经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开国异姓王之后,纵使风光不在,辽西王府还?掌握着一支三万人的?雍州驻军。


    只是在萧照的?赫赫威名、所向披靡下,几?代?毫无建树的?辽西王府完全被人遗忘。


    可商矜没有忘记。


    纪先?生?继续道?:“月前辽西王的?嫡长子惊马,落下腿疾。辽西王第五子因为触怒辽西王而被逐出辽西王府,最后的?赢家是辽西王继妃所出的?第三子。辽西王已经准备写奏折请求立第三子为世子。”


    辽西王的?儿子虽然多,但是还?算上的?台面的?只有这三个?。如今另外两人出局,世子之位自?然再无争议。


    “此?外……”纪先?生?瞥了商矜淡淡的?神态一眼,斟酌着继续说,“这位新世子有个?胞妹,按照辽西王府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这位千金嫁与萧世子做侧妃。”


    南梁王世子正妃在名义上已定,但是侧妃上未定,辽西王府想东山再起,要么出一个?萧照那?样的?后辈,要么得?到可靠之人的扶持。缔结姻亲无疑是个“好主意”。


    商矜向上挑了挑嘴角:“哦?”


    纪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位殿下有一瞬间?的?不高兴。


    商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很难准确揣摩这位殿下的?心思——又或者说是因为他喜怒无常,完全令人无法预测。


    比如许太后。


    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商矜会花心思保下许太后,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他想错了。


    又比如南梁王世子。


    ——倘若辽西王府真?有联姻的?意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异姓藩王私下往来勾结,素来是大忌,一旦坐实,让南梁王府受挫一番完全可以,甚至可以借机名正言顺除去?辽西王府。


    但是商矜并不显得?高兴。


    南梁王世子于商矜,终究还?是有两分不同。纪先?生?暗自?想道?,但也不知道?这份“待旁人不同”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商矜眉眼很快又垂落下来,平静无澜的?模样:“辽西王府和萧照联系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那?就是还?没有。


    “帮他们一把。”商矜语调轻描淡写,肃杀宛转勾勒过,隐入沉静的?漆黑眸底。


    ………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


    商矜出府,转过两道?街坊,来到靠近皇宫的?的?长宁坊内,这里住着的?多是权贵宗室。


    商氏一族的?宗室并不算兴盛,中间?几?代?帝王性格都颇为多疑猜忌,对宗室下手自?然毫不留情,只有不起眼或是运气好的?宗室平安苟活至今。因为曾经数代?帝王笼罩在宗室头?上的?血色阴影,这些宗室之后在商矜掌权时颇为安分——实在是商矜身?上着实有几?分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君气质。


    他挑了户人家拜访。


    这户人家乃武帝堂兄之后,世袭罔替淮安郡王的?爵位,素来低调,若是说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便是如今这位淮安郡王格外风流多情,红粉知己无数,也因此?府里的?孩子满地跑,最大的?孩子已经进学,最小的?还?在小妾腹中。


    淮安郡王得?知清河公主降临的?消息,从温柔乡连滚带爬到了门口,五体投地行了大礼,还?被自?己没有系好的?衣带差点绊了一跤。


    商矜眼角微抽。


    “先?进去?吧。”


    他话音未落,耳侧冷不丁又响起萧照的?声音:“殿下何不等等孤?”


    商矜一迟疑间?,萧照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今日真?是巧了,孤才和淮安郡王约好登门拜访,没想到这么巧刚好遇到殿下。”


    压根不知道?被约了的?淮安郡王:“………”


    萧照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淮安郡王的?脸,淮安郡王咽了咽口水,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子去?。


    ——萧照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


    “是、是的?,我和萧世子约了今日,没有想到殿下居然也来了……”


    他的?声音在商矜的?一声冷笑中渐渐弱下去?。


    这种?说辞显然是瞒不过商矜的?。


    但萧照压根不在意这点,他若无其事地抬手示意:“殿下身?份贵重,自?当先?行。”


    坦然地好像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般。


    商矜淡淡瞥过他含着隐约笑意的?脸:“真?是巧了,你说是不是,萧世子?”


    “因为孤与殿下有缘。”


    萧照答道?。


    ——就算是人生?造的?缘分,那?也是缘分。


    商矜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目光从萧照脸上挪开,转身?绕过淮安郡王,踏进府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庭院内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十步一景,富贵中不失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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