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半晌终于接上萧照的话:“我与世子,也?不算久未见。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你我十年八年没有见过面了。”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按这?个说法,孤和殿下?,何止是十年未曾相见呢?”萧照笑着答道?。
商矜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这?些时日, 殿下?为何一直躲着孤?”萧照唇边笑意淡去,含了几分严肃道?。
“近来事务繁忙。世子缘何会如此想, 必定?是错觉。”商矜接话接得不动声色,换来萧照一声极淡的哂笑作为应答。萧照并没有拆穿这?个理由, 反而点了点头:“殿下?事情繁多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有个不省心的兄弟在一旁添乱, 自然难免要多费些心思。”
“商浔和你说了什么?”商矜广袖抚过花茎枝蔓,一片白山茶落在他流云纹路的衣摆上,很快滑落去, 安静无?声。
会让萧照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八成是今日紫宸殿小?皇帝对他又说了些蠢不可及的话。
他倒也?不是特别关心小?皇帝的举动, 平心而论,小?皇帝再如何折腾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毕竟一个命令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天子,实在很难让人严阵以待。
商矜只?是觉得,换个话题或许更适合眼下?的气氛。
“陛下?很是关心殿下?与孤的婚期。”萧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实则并非如此,商浔旁敲侧击问了萧照对这?桩婚事的意思, 倘若萧照不愿意与清河公主结亲,他愿意想办法帮助萧照解除婚约,又或者是在这?门婚事上恰到好处地折辱一番清河公主,抬高萧照的颜面和地位,比如给南梁王世子赐几位侧妃。
这?些话如果要对商矜细说委实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面前?乌发深衣的青年,心道?,同样是先帝的儿子,为何区别这?样大?
薄薄的日光在商矜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片细碎阴影,也?遮住他的神情,辨不太分明,声线柔和而带点漫不经心:“陛下?孩子心性?,难免会好奇些不关己?身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只?要与殿下?有关的,哪怕方寸都值得被孤放在心上。”萧照很快接住他的话,“前?几日接到姜氏的婚柬,殿下?可还记得,这?桩良缘还是咱们亲眼目睹的。你瞧,姜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小?姐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你我姻缘早定?,却一直迟迟没有下?文,是否也?该将?你我大婚提上议程?”
他说完又道?:“连姜氏写帖子,都将?咱们两个的名讳写在一张请柬上,可见这?段姻缘也?是众望所归,佳偶天成。”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笑吟吟望着商矜。
“世子的意思是,要与我成婚?”商矜不闪不避,唇边勾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一闪即逝,带着点奇特的、捉摸不定?的讽刺:“那世子的聘礼可备齐了?”
“殿下?想要什么聘礼?”萧照眼皮轻轻地挑了下?,商矜这?句话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有种莫名的意味深长,很难不叫人多想。
他既然问了,那商矜不能不答——商矜挑眉,一字一句:“我要雍州。”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语调利落,不容置否。
从萧照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微微抬起的半张脸,线条冷硬,是沉淡而矜贵的姿态。
“雍州自太.祖开国来,一直都是我朝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本就属于殿下?。”
萧照说。
商矜闻言,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雍州乃边境要塞,多年来与草原部?族的摩擦反复不断,从未有过片刻安宁。太.祖为天下?安稳将?三位开国异姓王都封在雍州,彼此牵制,又共同抵御外敌。数代过去,北安王府灭族,辽西王府苟延残喘,唯一还有当年煊赫的只?剩南梁王府萧氏。
萧氏在南梁世代经营,繁盛不衰,先帝在位时感慨:“雍州非朕之雍州,实乃萧氏之雍州。”
萧氏于雍州,可见一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雍州不见得是商氏的“王土”还是南梁王府的“王土”。
商矜唇边勾出极轻的笑意,他声调很轻:“那就希望世子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殿下?放心,孤当然会记得。”
萧照意味不明地说。
“瞧这?天色,应当快要下?雨了,正好孤带了伞,可以送殿下一程。”
商矜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果然见云层压低,仿佛顷刻间就会坠下?,天地晦冥,忽然之间狂风卷地而起,吹得枝叶乱飞。
他眉心很快地挑了下?,正要开口拒绝,一个宫女形色匆匆正赶过来,脸上一片焦灼惶恐。
宫女没想到在这?条路上还能撞上人,商矜的脸宫里的人就算没有见过也?被三令五申记住清河公主的特征,这?宫女当即反应过来商矜的身份,“噗通”直直跪下?:“奴婢见过殿下?。”
商矜瞥见她她淡色裙裾边缘溅开几点血痕,敛眉:“出了什么事情,行色如此匆忙?”
他问话,宫女不敢不答:“陛下?在太后?娘娘宫中时,失手杀了人,现在乱成一团,只?能让奴婢来请惠太妃娘娘过去主持事宜,未料想会在此处撞上殿下?。”
然后?对小?皇帝究竟杀了什么人,这?宫女用词却格外含糊。
商矜目光很快从萧照身上掠过,淡声道?:“正巧我有空,不必麻烦惠太妃娘娘了,我同你走一趟。”
“……是。”
一路分花拂柳,比起宫女脸上无?法隐藏的惶恐和焦虑,商矜倒是分外从容,他并不着急赶过去。
……只?是萧照实在不该和他来。
想起宫女在看?到萧照也?跟过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商矜对许太后?宫中的场面隐约有了判断。
“陛下?往常这?个时辰,该在殿中读书才是,缘何去了太后?宫中?”
商矜问。
“这?……奴婢并非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并不清楚陛下?的行程。只?是陛下?今天来太后?娘娘宫中时,很是生气的模样。然后?太后?娘娘和陛下?在殿内说了些什么,陛下?忽然暴怒……拿花瓶砸了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太医已经赶过来看?过,说……人已经没气息了。”
这?事太后?本不愿意请惠太妃过来,但?是母子两个争执了一番后?,反而是陛下?命人去请惠太妃。
她就是那个被陛下?随手一指指中的倒霉鬼,她只?是廊下?洒扫的,根本不清楚今日乱糟糟的,究竟出了些什么事情。
更倒霉的是居然半路碰上了清河公主。
“………”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并没有打算再多问什么,反而是萧照一脸感兴趣地问:“陛下?失手砸没了的是什么人?”
按常理,许太后?应当极力为小?皇帝遮掩这?件事,不会惊动惠太妃,但?许太后?宫中却遣了宫女前?来。不管这?对母子中谁派过来的,都说明了这?件事恐怕有些别有意思的内情。
“这?、这?……”宫女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是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近侍吧……奴婢只?是在殿外当差的,并不清楚。”
“去瞧瞧就知道?了。”
商矜说出这?句话后?萧照才将?视线从宫女的脸上转开来,让她松了口气。
萧照似笑非笑:“确实,听得再多哪里有亲眼所见来得分明。”
须臾间已经到许太后?宫门前?,宫女内侍皆静立在庭院前?,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四下?寂静,两人还没有踏过门槛便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怎么可以杀了他?!”
是许太后?歇斯底里的声音。
这?位太后?娘娘温懦顺从,当太后?前?在先帝后?宫里一直和影子一样安静,做了太后?上面有清河公主压着,依然谨言慎行,很少有这?样不管不顾的模样。
萧照听着,不由得想,也?不知道?这?小?皇帝杀了他亲娘身边哪个人物,竟然惹得他亲娘生这?么大的气?
念头未落,小?皇帝含着如霜冷意的声音惊破殿内曲折的十二折屏风,携着几许刻薄:“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卑贱之人,留他全尸已经是朕仁慈,难不成母后?是想让朕把?您腹中这?个孽种也?一起杀了?”
许太后?不可置信地抬高了音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如此心狠,这?可是你亲弟妹!”
“朕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怕是母后?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母后?与父皇只?有朕一条血脉,父母所有子嗣中,朕最年幼,朕可没有什么弟妹!”
“至于心狠——那也?是母后?逼朕的。母后?只?知道?你的那个奸夫,却从未为朕想过,倘若这?个与人通奸的孩子当真被生了下?来,朕颜面扫地,如何在群臣百官面前?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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