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夫人给孤的。”


    萧照口吻微顿,神色间掠过片刻的犹疑,终是道:“当初这封信从越京被送出,没有被控鹤司截获,而是落在孤手里?。……孤命人把这封信送到陆望手中?去。”


    而之后这封信并没有递到陆望手中?,反而阴差阳错被姜仙蕙先一步截获,则是两?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


    商矜此?前确实不知道这封信还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他眼睛里?倒映出萧照五官分明的脸和脸上不断微妙变换着的神情。


    忐忑不安,宛如等待审判结果的死囚。


    他心尖一瞬间似乎被蝴蝶的翅膀拂过,奇异的、难言的、又?带点晦涩的心绪千丝万缕,交缠在一起,颤巍巍地被拨动。


    他眼睫低垂,不敢再?细看萧照的脸,匆忙拆出小皇帝的信,在小皇帝的措辞中?缓缓平复泛起微澜的心绪。


    “他如果真按这封信上写的东西?去做,那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商矜看罢哂笑。


    世家都是狼豺虎豹,兔子与?虎谋皮,只会落得个?被人连皮带骨吃拆入腹的下场。


    看来小皇帝这个?学?生做的实在不如何,商矜想,即使他学?到李枕书的五分,也不会写出这封荒唐至极的信。


    因为早从越京收到消息,商矜的神情还算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让萧照更难以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他问:“你只在乎小皇帝写的这封信吗?”


    “那世子觉得我该在意什么??”商矜勾起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是该在乎世子想借刀杀人的事吗?”


    萧照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商矜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一角,纸张被风吹拂的声响清脆,映衬着他隐约噙笑的声音:“世子对我做过的事情,又?不止这一桩,多一件少一件又?什么?区别?”


    “反而是世子这么?问,莫非是在为从前旧事感到后悔么??”他笑起来,冰雪消融后露出雪下攒动的明艳花枝,云破月出天地清辉一瞬,是个?少见的、带着点戏谑又?不只是戏谑的笑。


    “——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


    萧照半晌没有说话,怔怔别开眼,最后一片夜色在将出未出的黎明中?隐没,日月交替。


    他眼睛里?落进遥远天际最后一丝月色,片刻后,曦光吞没月色。


    天际大?白。


    ……是月色太多情。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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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二更夭折了,只来得及写了个开头被我妈强硬地塞去睡觉了呜呜呜,她说我每天睡那么晚所以身体一点都不好。偷偷摸摸先把这一章发上来,我明天早点更新看看。对不起宝贝们。


    PS:另外我真的不是未成年的小学生x】


    *《梦微之》


    第79章 飞蓬两鬓


    薛宁璧见到商矜和萧照在一起时, 神情不免讶异。


    “……南梁王世子。”


    他开口向萧照打招呼,同时隐晦地瞥了一眼商矜的神色。


    商矜轻轻颔首。


    薛宁璧脸色虽仍有些许异样,但有了商矜的肯定, 心?还?是略略落回去几?分。虽然按照常理?南梁王世子不该出现在青州, 但商矜既然事先知道?的话,想必二人应当事先通过气了。


    他心?中?微叹。


    这段姻缘倒是阴差阳错, 歪打正着了。


    萧照回礼:“小薛大人这些时日处理?青州的事情辛苦了。还?要多谢你为清河分忧。”


    “为生民效命,本就是我等官吏之责,在其位谋其政。世子不必如此言重。”薛宁璧敛容正色, 隐约流露出对萧照这句话的不赞同。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让人难堪, 话语也迂回婉转,不带什么尖锐的攻击性?。


    当真是脾气极好?。


    萧照从容应答:“是孤失言了。”


    薛宁璧脸色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照说这句话的立场着实?有些微妙,他不由得看了商矜一眼, 却?见商矜神色疏淡如常,对南梁王世子的话并无特别反应——像是认可萧照的说辞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隐约觉得面前?这两人间幽浮着几?许似有若无的亲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说不出来的古怪。


    难不成是闹矛盾了?


    念头一出就马上被薛宁璧否决,他实?在难以想象商矜能够做出和人吵架这样的事情。清河公主怒极的时候绝不会破口大骂, 只?会冷冷地吩咐控鹤司把人处理?掉。


    商矜素来冷静, 不会在人前?失控。


    商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青州各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薛宁璧先是看了萧照一眼, 方才?开口道?:“兴丰郡的时疫已经?平息,除去最?开始因时疫的死的一批百姓, 其他人都已经?痊愈。这批百姓的尸体与生前?所有的器具集中?焚毁……”


    “他们的亲人没有意见?”萧照皱了下眉头。时人信奉“入土为安”,很少有人愿意自?己亲人的尸体被烧成灰烬。这对大多数人都是忌讳。


    “有意见如何?”商矜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酷,“感染时疫而死的人不能土葬,至于?彻底断绝传染源才?能阻止时疫继续扩散。倘若舍不得亲人, 那便干脆送他们一家团聚。”*


    他秾丽的眉眼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残忍来。


    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明知道?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种事情一旦迟疑心?软,反而会使得更多无辜百姓丧命。


    或许正因为绝对的正确,才?显得格外残忍。


    慈悲又冷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于?他一身。


    萧照看着商矜,心?道?。


    他并不觉得商矜的做法有问题,有时候百姓并不能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他们的仁慈和重感情当然都是好?的品质,可上位者却?不能只?有仁慈。


    必须足够的冷酷、足够的理?智,足够的不近人情。


    如果换了是他,他也会像商矜这么做。只?是放在商矜身上,萧照却?不可避免地多出几?分无用的担忧来。


    薛宁璧适时开口说:“世子不用担心?,此事有殿下指点授意,已经?处理?妥当。”


    商矜当然不会只?一味用强权镇压,辅以怀柔手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刚柔并济,平稳地解决了这件事。


    何况,那支调遣来兴丰郡的驻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商矜下决策时的果断与敏锐,令薛宁璧自?愧不如。


    “那便好?。”萧照点头,“孤先前?是担心?如若似陆望这等别有用心?之辈借此煽风点火,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谢世子关怀,所幸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至于?治疗时疫的药方……我问过薰风,她愿意将药方无偿分享给所有大夫,凡是愿意的医者,皆可以抄录药方。”他温润的眉眼一松,提及幼妹眼底浮现几?分骄傲。


    薛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几?百年来出过的王侯将相、帝后王妃数不胜数,薛薰风比起他们来不是最?出色的,可薛宁璧还?是打心?底为她感到一丝欣喜。


    ——仿佛从前?还?满腹骄矜的少女一夕间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嗯。”商矜点头,“回去后礼部对她的功绩论功行赏。”


    “她知道了大约能得意一段时日。”薛宁璧摇摇头,想到妹妹,眉眼浮现一丝无奈,片刻后他将话题引回正轨:“各郡水患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有一部分官员的任免还需要回京后吏部补上相应的文书。”


    他是天子使臣,如君亲临,任免青州的官员不必先禀告给吏部,有权自?行决断。但该有的一些文书事后还是得补上。


    “除了兴丰郡附近的两个郡,其他各郡的水患情况不算太严重。”薛宁璧道?,“我按殿下所言调了各郡修缮河堤水坝的账册还?有征夫的名录,确实?有一些问题。”


    他审问过涉案的部分官员,他们都不约而同指认贪匿历年修缮河堤款项的事情,与青州刺史陆望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们没有这份心?思,可上司和同僚都有,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上贼船——也因为这样,这些人中多少有心存不满的,见陆望大势已去,更没有必要为他保守秘密,不如将功折罪,兴许还能保住自己。


    出于?这样的心?思,薛宁璧问话颇为顺利。


    他也是第一次从这些人身上意识到利益联系的纽带有多么不可靠。


    人情似纸。


    这些因为利益而志同道?合的人,最?终也因为利益而分道?扬镳。


    “账册和名录我都已经?整理?好?,相应的奏折也已经?写好?。看殿下何时需要?”薛宁璧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正是为这件事忙了几?个日夜。


    商矜的回应却?有些出乎薛宁璧的意料:“这件事你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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