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典自?知事已至此?,再没有转圜余地,更别说和商矜交易的筹码。他?心中对?商矜愤恨之余又有一丝叹服,如今他?才明白父亲口中说的“但凡能做到?清河长公主?份上之辈,是男是女从来不重要。三?郎,朝廷中有那么多先例在前,你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殿下已经知道,为何还要问我?”宋典别开眼去,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静。若非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实在动弹不得,他?想与清河长公主?同归于?尽的心情都有。


    “不。若非亲自?见了你,我是不敢确定的。”商矜慢慢地开口说,“晋阳告诉我,你主?动问起南梁王世子府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说到?这里短暂地笑了一下,在宋典恍然大悟又极为不甘的眼神里开口,“你父亲也许忘了教导你,不要轻易将谈判的筹码展露于?人前,更不要去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不过站在本?宫的立场,还是很感谢,他?将你教得如此?愚钝。”


    宋典跪坐在地,面色灰白惨败,喃喃自?语:


    “晋阳公主?……”


    商矜没有回?答他?。


    片刻之后,宋典眼底迸发出狂热的光,“你知道银子在什么地方,但是不知道合谋的人……”


    商矜冷淡地打断他?:“我想这一点,亲身参与的工部尚书张大人比你会更清楚。他?应该还不知道,你们没有如约将那十八万银两送到?他?在奚宁县的庄子上,更不知道,你们一早就把他?视为弃子。”


    张一臣招供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那十八万银两并没有在他?的庄子上。更不知道,那些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履行约定,只把他?当做替罪羊。


    利益同盟分?崩瓦解,还有什么消息是会套不出来的呢?


    宋典张了张口,最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虽然看起来轻松从容,但“十八万修河款在南梁王府上”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即使?光明正大地下令搜查,萧照也未必会配合。况且,南梁王府之大,商矜还没有确定这笔银子具体藏在何处。


    宋典也不会说。


    下令无法一击必中,以萧照的性格,想要查第?二次就难了。商矜感到?轻微地头疼,他?心道,如果当时萧照死在路上便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真是太可惜了。


    还是他?先查探一番,找到?那笔银子的位置。商矜垂了垂眼睛,南梁王府里能够藏匿这么大一笔银子又隐秘的位置,应当不多。


    …………


    因萧照入宫赴宴,带走了一部分?亲卫随行,南梁王府的守卫稍微有些放松。对?他?来说,潜入南梁王府并不是一件难事。


    ——入京后商矜曾跟随萧照进过一次南梁王府,对?路况还算熟悉,只可惜当时没有弄清楚南梁王府的全部布局。


    他?当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主?动回?到?这里来,忽然思?及,不觉有两分?好笑。


    商矜立在假山上的亭子上,俯瞰全局。时下流行建亭子、挖池子,南梁王府自?然这些都有。分?明不到?夏季,为了迎接主?人到?来,池中已经移植了许多荷花荷叶,用特殊手段催生长过,一眼望过去颇有些亭亭玉立的姿态。


    南梁王府的布局和寻常的府邸并没有特别多的不同之处,商矜放眼望过去,前院是主?人待客处事以及客卿下榻之处,后院则是女眷的住所,中间隔着?一道花园,是天然的屏障。


    他?蹙了下眉头,余光中,一支银白冷箭破空而来!


    商矜侧头避开,那支箭在他?面前飞过,钉入身边的朱红梁柱上。


    “住手。”


    冷厉的声音喝止。


    这道声音耳熟,且音色特殊,商矜对?这道声音印象极深,除了萧照不作?旁人想。


    商矜眸光慢慢从那支箭挪开,唇边勾起冷意,方才转头看过去。


    萧照立在溶溶夜色下,隔得远,商矜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身边是一队亲卫,为首之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张大弓,一支箭已经搭上弦,听到?萧照命令,为首的亲卫松开手将弓箭放了下来。


    “下来。”


    他?声音放得很轻,有些像商矜在府内时,那些侍女哄跳到?高?处的狸猫下来时的口吻。


    温柔而耐心。


    不太是像会出现在萧照身上的情绪。


    以至于?商矜乍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


    他?扬了扬下颌,居高?临下打量着?萧照。


    萧照身上穿着?进宫赴宴的亲王世子礼服,金线绣出的麒麟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越京少武官,更少将帅之才,先帝一朝陈氏还在时,武将之中还不至于?无人可用,但可惜后来陈氏满门覆灭,雍州边境的战事就只能倚仗南梁王府。


    商矜也不是没考虑过扶持辽西王府与萧照在雍州分?庭抗礼,可惜辽西王府的几个儿子只看得到?自?己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商矜觉得萧照的运气着?实是不错的。以朝中这些年对?异姓王府的打压,但凡有个能比得上萧照八分?的,萧照都要比现在难出头百倍。


    但世家养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萧照一朝起势,再也没有人压得住他?。


    思?绪飘得有些远,直到?萧照再度重复那句“下来”,商矜才收回?心神。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萧照径直走上前来。


    他?摒退亲卫,人群如潮水褪去,只剩下萧照与商矜两人。


    “今日是又忘了什么书?”


    他?声线里有淡淡的笑意。


    “…………”


    商矜微顿:“世子不是在宫中赴宴吗?”


    按照一般宫宴的传统,不到?亥时末不会散场。萧照回?来的有些早了,尤其是宫中的宴会还是为他?而设。


    “尔虞我诈,实在无趣。”萧照淡淡嗤笑。他?是用不着?给小皇帝面子的,今日这场宴会真正的“东道主?”清河公主?都没有露面,萧照也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


    商矜也不喜欢宫廷宴会,但宫闱规矩繁多,每逢节日必请大臣皇亲参加宫宴,每每弄得他?心烦不已。待到?先帝去后,商矜非必要就很少再出席这些场合。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能理解萧照,颔首:“宫中宴会向来如此?。”


    “你对?这些很熟悉?”


    商矜手扶在栏杆上,月色下,他?露出袖口的半截手如羊脂玉,白净细腻。


    听到?萧照的问话,他?眼睫轻轻地颤了颤,语焉不详:“天底下的宴会,不都如此?吗?”


    只是皇宫的分?外无聊而已。


    “那也未必。”萧照淡淡挑眉,“喜宴就不是这样。”


    商矜眸光流转,抬眼望向萧照,笑意转瞬即逝:“那就等世子举办喜宴时,邀我见识一番。”


    “必定。孤的喜宴,薛郎必定在场。”萧照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商矜生得极好看,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不参别的意味笑起来的时候艳若桃李。


    昔年听闻先帝为宸贵妃一笑而神魂颠倒、魂牵梦萦时,只觉得不过是寻常美貌添上传奇经历,帝王好颜色,将人神化了去。直至落到?他?身上,他?方才知晓是他?见识浅陋。


    但最初打动萧照的,却不是艳丽的皮相。


    商矜对?萧照的话不置可否,如果他?们顺利解除婚约,南梁王世子娶亲,京中势必会派人道贺。但他?却不会亲自?去。


    萧照这种人,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


    他?将目光投向下方的人工湖,这个湖并不大,但胜在精巧。湖中引来温泉水,让栽植的荷叶荷花生长得更快些,不到?夏日,已初见绿意。


    “世子府中的荷花倒是与别处很不同。其他?府上的池子眼下还是光秃秃一片。”


    萧照记得清河长公主?府上也有个种荷花的池子。


    “管家打理的。孤与父王母妃常年不在京中,这池子本?也是荒废的。听闻孤上京,管家命人重新?翻修过一遭,在湖底设了机关引来城外的温泉水,培育这些荷花。”


    果然,就是这里了。


    想要将那批银两藏不动声色匿进南梁王府,得有个合适的名头。


    “世子府上的管家心思?精巧。”商矜客气地称赞了一句。


    “不过是劳财劳力,无用之举。”


    萧照不以为然。


    商矜轻轻摇头:“世子与京中的王孙公子果然不一样。”越京的世家公子就爱在这些花里胡哨的地方下功夫,争相攀比。


    “那是自?然。”萧照这几日也见识了京里所谓的才子们,只觉得商矜还能忍这些酒囊饭袋,实在是脾气好到?了极点,“清河公主?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商矜对?他?的直白感到?一瞬间的微微意外,但想想萧照的脾性作?风,又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他?没打算将真实目的告知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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