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片刻后,湖面?漾开波纹,一条小舟轻巧从远处的湖面?流过来,小舟内两个人?对坐。一人?穿秋香色罗裳,外披银红软纱的披帛,手持双桨,唱歌的正?是这少女。另一个人?全身笼在七宝羃篱,羃篱周围饰以珠翠织成的垂网,流光溢彩,华贵异常。*


    毫无疑问,都是望族的女郎。


    正?有人?疑惑这两位女子是何人?时,小舟近岸,姜回庭上前,行了一个臣子礼节:“见过晋阳公主。”


    商蝉衣笑盈盈跳下船来,口中道:“姜大人?不必多礼,”一边伸手想去拉商矜,被他轻巧避开,走下船。


    此时还好,虽然有人?惊讶于晋阳公主的身份,但气氛还算平静,见少女亲和,一时间竟然忘了行礼。却见姜回庭迟疑顷刻,对着那全身笼罩在素白七宝羃篱恭敬拜伏:


    “臣见过清河长公主。”


    “………”


    在场寂静片刻,随即一片人?乌泱泱争先恐后地跪下去。


    “拜见清河长公主殿下。”


    这一跪,场内唯一一个安之若素坐着的萧照就分外的显眼。


    他施施然起身,看向这位至今不得见庐山真面?目的清河长公主,心中感叹清河公主在这越京里还真是威名赫赫。


    ——这些士子见了晋阳公主,还有两分自矜,但而后一见清河公主,却个个都腿软了。


    晋阳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她笑嘻嘻地开口:“世子见了我阿姊不行礼吗?”


    “晋阳公主身边这位女郎,孤不见其?真面?目,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清河公主?”萧照口吻从容不迫,却有几?分隐约相逼,“除非她将羃摘下,确定了身份孤才?行礼。”


    商矜唇边泛起冷笑:“难道在这里只有一位清河公主需要世子行礼吗?”


    旁边的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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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出自《采莲曲》


    *隋唐女子服饰之一,参考自《华夏衣冠》。


    第26章 只花知


    一干人拜伏在地?, 没?有商矜的命令不敢起身,听他与?南梁王世子对峙,面露惧色。


    此前这桩婚事刚刚赐下时?, 就有许多人怀疑不会特别顺利, 但?大家的想法也?仅限于“貌合神离”,二人各自养面首或是纳妾室, 没?想到竟然直接针锋相对。


    晋阳公主也?若有所思。


    看来?阿姊比她想的还要讨厌南梁王世子一点。


    她不在意?这些?宫闱礼节,不在乎萧照给不给她行礼,但?是既然阿姊开了口, 她肯定要站在阿姊这边的。


    “南梁王世子是对本宫的身份也?有异议吗?”她说着轻轻“哎呦”了一声, “可是本宫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是自己啊。”


    她琉璃珠似的眼睛里划过狡黠的光。


    素白冪篱之下,商矜勾了下嘴角, 目光投向萧照。


    萧照听她们姊妹二人一唱一和,不觉哂笑:“晋阳公主腰间配龙纹琥珀坠足以证明身份, 自然无疑虑。清河公主打扮低调,孤一时?怀疑姜大人认错人也?情?有可原, 但?听殿下一说话,知是本人无错。”


    一只纤长白净的手从镶边暗纹衣袖中探出来?,尾指指尖勾着一枚镂空玉佩, 镌刻“清河”二字。


    “世子对本宫的身份还有疑惑?”


    “是孤唐突了。”


    萧照果断赔礼。


    商蝉衣听了他说的话, 不由得去勾腰间系着的坠饰, 拢在手心里把玩。


    “世子说的这些?话,真是叫我听了生气呢。难道在我面前, 还有人敢冒充阿姊吗?”


    她说完又抬起眼睛来?,嫣然一笑:“当然,我说这话没?有责怪世子的意?思,世子千万不要多想。”


    她特意?在“多想”二字上咬重了音。


    一侧薛宁璧为这婉转的讽刺忍俊不禁, 心头又浮现一丝疑惑,清河与?南梁王世子不是一见如?故吗?为何这两人见了面却剑拔弩张,仿佛极为不容般。


    但?“薛山月”这个名字却是实打实的从南梁王世子口中说出。清河的小字少有人知,除非她亲口告知,萧照怎么会知道?


    薛宁璧心道,还是找个时?机问一问清河。只听南梁王世子一家之言,也?确实有些?轻率。


    商矜未说什么,只扫了眼场内的人,世家子与?寒门子弟泾渭分明,各自为营。


    “都起来?吧。”


    萧照见他将?此事带过去,挑了下眉头,也?没?有去反驳晋阳公主了。


    姜回庭行至商矜面前,商矜身量与?他几乎一般高,对着姜回庭淡淡颔首:“姜大人继续主持雅集吧,不必管我与?晋阳。”


    态度很是平和。


    “下官遵命。”


    姜回庭命人为他二人设座,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商矜的位置与?萧照隔得极远,不留神几乎看不到对方。


    晋阳低声嘟囔:“姜回庭倒是惯会做人。”


    “我与?萧照今日闹得难堪,说出去也?是拂他这个雅集主人的面子,不如?卖个好,两全其美。”


    商矜不以为意?。


    清河公主的到来?就如?投入河流中的石头,溅开一圈波纹,但?最终还是要归于水平风静。


    年?轻的士子们将?注意?力重新投回辩合的论?题上,一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难分高下。商矜淡淡听在耳中,大多是些?陈腔滥调,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还是有几人的话可以用来?取笑。


    晋阳捧着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听。她爱读各类游记杂书,却不爱《南华经》,尤其是今日的论?题为了迎合姜回庭,很多都对着南华经大谈特谈。不乏有另辟蹊径,临时?改换论?点,想要得到商矜赏识的,但?也?都乏善可陈。


    她心道:难怪朝廷取士如?此为难。叫她去都比这些?人强。


    她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为什么偏偏要用“游湖”做引子。


    商矜见状,屈指叩了叩桌案,食指边缘抵着桌案上刻着的梨花纹。


    “现下可以说了?你今日非要找我出来?的缘由。”


    “瞒不过阿姊。”商蝉衣咬了咬下唇,放下托脸的手,“我其实是想向阿姊求一道命令。”


    “什么?”


    “我想去大理寺的诏狱,见宋典一面。阿姊你知道的,大理寺卿林施琅古板的很,除了你的命令谁都不听。只有阿姊你允许,我才?有机会进诏狱。”


    “非见不可?”


    商蝉衣歪着头想了想,声调仍旧是天真的:“他毕竟忍辱负重讨好了我那么久,我总该去见一见他呀。”


    商矜收回手,看她一眼。


    商蝉衣言词之中带一点巧妙的刻薄,大抵薛氏的血脉里有点言语上的天赋。


    “你想去就去。”


    “多谢阿姊。”她高兴起来?,发鬓间珍珠流苏曳动,宝石熠熠生辉。


    要求得到满足后,商蝉衣兴致高了不少,就连枯燥无味的空谈也?耐着性子听了会,直到有人宣布今日辩谈的魁首已经胜出。


    正是薛宁璧极不喜其观点的那位士子,姓许。


    许士子拿到魁首,更觉得意?。


    他扫视过场内黯然败落的所有士子,只觉得意?气风发,最后视线落到坐在宴席尾端,戴着冪儷的商矜的身上。


    他眼角余光掠过似是极为许可的姜回庭,稍定心神,傲然开口:“在下拿到这个魁首还要多谢各位承让。今日在座各位皆是有才?学?德行之人,可唯独清河殿下,不过是一女子之身,于国无用,不知清河殿下有何资格与?我等同列一堂,参加今日的盛会?难道就因?为清河公主你出身皇家吗?”


    这般发难,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萧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问身侧的薛宁璧:“这个人……是世家出身吗?”


    “算,也?不算。”


    薛宁璧眉宇间划过一丝担忧,眼角余光紧紧落在商矜身上。虽然他知晓以清河的本事,这点冲突算不得什么,但?他还是有些?忧虑,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激起这些?士子对她的反感。


    听见萧照的问题,他才?收回了一点心神,“他是昌邑许氏的旁支子弟,但?是昌邑许氏已经没?落多年?,家中也?没?有出彩的后代?,很多世家已经不与?他们来?往。”


    渐渐就沦为寒门之流了。


    嫡枝尚且如?此,更何况旁支。


    萧照点头。


    他方才?瞧见此人和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站在一起说话。世家清高,不屑与?破落户来?往,那几个世家子弟故意?接近他,大抵就是为了挑拨他和清河公主的矛盾。


    只是此人愚不可及,居然当真跳进这个浅显的陷阱里。


    唯一让他好奇的是商矜要如?何应对。


    杨柳拂堤,春水初生,曼妙春光下一片安静。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投向了清河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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