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处都是官邸……”亲卫半句话没有说完,就在萧照的眼神里不能动弹,渐渐地没了声。
师岐手里握着一把并拢的摺扇,一下一下地打在手心里。解暑的扇子在犹带寒意的春夜里并无用武之地,但配上他的动作,很是风雅。
他适时出声解围:“世子是先去驿馆,还是县衙?”
“驿馆。”萧照道。
驿馆离此处更近,况且他不认为薛山月会在县令府邸。
对薛山月的行踪几乎已经确定。
而后,夜风打落花,踏雨而至。
………
亲卫将商矜团团围住,萧照负手而立,侍从提着两碗灯,灯芯在带着潮意的风里明灭不定,照得他腰间蹀躞七事晕开朦胧的光。
商矜并不意外他的到来,镇定自若地写完批注最后一笔,然后从容搁笔,理了理衣袖,道:“世子既然来了,就替我将窗户关上吧。风冷雨急,莫要湿了书卷。”
萧照微微颔首,立刻有人按照他的意思将原本打开的窗户关上。月色于是连同雨丝风片被阻隔在外,室内烛光晃动。
“你倒是好兴致。”
萧照不咸不淡道。
“不比世子雨夜大动干戈。”商矜回道,“若非看见了世子,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张狂山匪居然抢到朝廷官邸来了。”
论口才之辩,再无人能出把靠骂人为生的言官说得哑口无言、唾面自干的清河公主其右。
“若非是为了你,孤何必大费周章。”萧照似笑非笑,“纵然是废了些功夫也算有所收获,总比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好。”
暗指商矜今夜出逃却被抓到一事。
商矜却没有与他多做无谓纠缠的必要:“要是这么想世子心头能好受些,世子大可以这么想。”
萧照:“………”
他的话委实不客气,倘若萧照脾气再差一些,这个时候就该直接动怒了。
但他只是顺着商矜的话道:“这么想确实能让孤心头好受些,但恐怕你心里就不好受了。毕竟功亏一篑,令人扼腕。”
商矜淡淡道:“也谈不上功亏一篑。在世子封锁城门后,我已经在此等候了一个半时辰,读完半卷《仪象考成》。”
萧照记得这本书。
这本书是他从南梁带过来的,记载着繁复的天文历法,萧照志不在此,读了两页便搁到一边。
总之是本乏味无聊的书。
如他所料,薛山月聪敏之余还极会审时度势,在知道城门封锁后逃离无法,便干脆在驿馆等他找上门来。
丝毫不担心外界风雨,安之若素地读完了半本书。
果真是极有意思的人物。
可惜……偏偏是清河公主的人。
“劳你久候。”萧照道,“既然如此,便回去吧。”
语调轻描淡写地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商矜走出房间,萧照体贴地给他打伞,但细雨还是微微洇湿了他的发尾。被南梁王府护卫阻隔在外的驿丞见萧照从本应该没有人的房间内带出一个年轻男子来,吓得差点腿软跪下。
萧照视线瞥过他,没有说什么,径直越过去,驿丞这才稍松了口气。
怎么南梁王世子来之后,这几日如此不太平?当然,他是万万不敢责怪萧照的,只是懊恼为何偏偏是他分到了这么个差事。
但好在南梁王世子马上就要入京了,合该是京里的大人物们去头疼。
他想着又看了看灯影绰约的房间,官家府邸一贯是不惜脂膏的,不论驿馆房间有没有住,入夜必然点蜡烛。也因此,商矜光明正大点灯在房间内读书,压根没有人发现。
过了几日,京中忽然出了诏令,提倡节俭之风,各地驿馆裁冗并缩减用度。驿丞回忆起今夜的事情来,不觉背后一阵冷汗。
南梁王世子声势浩大的来,离去时阵仗却要小得多,没惊扰周边的普通人家。商矜待过的房间内,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从桌底下探出身子,很快有人避开耳目,轻轻地将这只猫抱走了。
………
萧照入京这日是个大晴天,杨柳依依,微风拂面。
护卫们将一箱一箱的贺仪清点过。这些是备给清河长公主的聘礼,从金银瓷器到布料木材,应有尽有,一箱一箱封得严实。
一样没少。
但并没有人撕开封条去查看里面的东西,这是世子才有的权利,但是萧照对清河长公主不见得多上心,聘礼还是在南梁时,南梁王妃给备下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箱子比他第一次搬的时候重了不少。护卫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面色如常,心道,大约是与第一回搬的并非是一个箱子。
听说有些一箱一箱的金银,可沉了。
“入京之后便没有这么自在了。”萧照叹了口气。京中有特赐的南梁王府,这一次入京随行的人都会随他住在此处。萧照没有听李枕书的,住到皇宫或是清河长公主府里去,毕竟寄人篱下哪里有自己的府邸好?
商矜垂着眼继续读剩下的半卷《仪象考成》。
他也不太喜欢读这类的书,但是叫他和萧照说话,他更宁愿读书。
忍一忍……到京中便能摆脱萧照。
萧照留心着他的神色,一边说着入京之后的计划:“到了京城首先得去见小皇帝,见小皇帝就少不了要和李枕书打交道。之后还要去见清河公主……听说清河公主的性情十分骄矜,不好相处,孤当真怕她拔剑杀人。”
“世子殿下身手敏捷,定然会安然无恙。”
商矜敷衍道,低头继续看书。
下一刻,他手中的书卷倏然被人抽走,萧照看也不看一眼将它合拢丢到一边:“马车晃荡,在车内读书对眼睛不好。”
理由冠冕堂皇。
商矜垂着眼,与萧照坐姿肆意不同,他坐的极为规整,仪态端庄,像经历过千百次早已刻入习惯之中。
过了片刻,萧照笑吟吟道:“入京也要好几个时辰,如果你无聊,孤可以陪你聊聊。”
“聊什么?”他漫不经心,顺势问。
“那要看薛郎喜欢聊什么?只要薛郎感兴趣的,孤必定奉陪到底。”
商矜被他的笑晃了一下,滞塞的神思顷刻间清明无比,他忽然发现,今日一直没有见到监视自己的那个萧照的亲卫!
因为平日与萧照单独相处时,那亲卫也不会显露于人前,商矜心中顾念着别的事情,一时间竟然忽略了过去。
他感到一阵浅浅的眩晕,面前的萧照笑意同往常并无任何分别。
但此刻,商矜却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了这个驰名雍州北境的对手的可怕之处。
不动声色,却早已露出了獠牙,只待时机合适,咬得你血肉淋漓。
………
适时,萧照轻笑扶正他不稳的身形。
“薛郎,当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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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这样,以后还要把你整个人吞下去(x)
第20章 共携手处
商矜心神微定的时候,萧照已然松开了手。
商矜薄薄的眼睑动了动,因为晨起时眼尾那一点红色压痕还未彻底消散去,此刻就如同半开的桃花烙在他的眼角,殊丽风流。
倏然回神,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萧照心下跳了跳,不动声色错开了他的视线。
——平素冷静自持的人偶尔泄露一丝失控,便有种异样的、生机勃勃的、惊心动魄的美,并且忍不住让他露出更多来。
无怪乎世人总爱将高洁拉下云端、从容使其崩溃。萧照头一次承认自己实在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夫俗子,有着卑劣不堪的心思。
萧照霎时微微出神,心想,他在清河公主面前又是什么模样?是否也如这般时时刻刻冷静自持、无懈可击?亦或是与清河公主独处的时候,他会不会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更为柔软、更为靡丽的另一面。
这念头乍然升起,在萧照心间翻涌,慢慢地涌上脑海,随即触电般惊醒。
车厢内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狭小,两个成年男子面对面地坐着,几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听闻,更不用说根本躲不过视野的神情变换。
商矜目露疑惑,但他知不会从萧照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也就没有开口询问。
………
周燕初从县令夫人处用过早膳回来,摒退婢女,把薛六公子从床底下放了出来。
虽然看不见,但在狭窄密闭的空间内待了一晚上,还是让薛听舟感到了一点不受控的不虞,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才恢复知觉般。
周燕初语调很快,但吐词清楚:“南梁王世子已经离开了奚宁县,殿下托人将你的猫送到薛府。我等会儿送你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殿下和你应该自有安排……你手臂怎么了?”
柳眉蹙起,不待薛听舟遮掩,周燕初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凤花绫织成的袖子往上一拉,露出一道自上而下的血痕来,皮肉稍往两侧翻,极为狰狞,旁边还有几道细小但深入血肉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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