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萧照问。
这是萧照随行亲卫,素来受萧照的信重,更几度随他出生入死,闻言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客栈里头闹老鼠,昨天晚上还将一个兄弟的衣裳给啃了。今天早晨抓了好久,结果那耗子狡猾得很,将属下几个弄得灰头土脸。兄弟们正商量要不要去隔壁的驿馆借只几猫回来捕鼠。”
萧照没料到是这个缘故:“……去吧。”
有了萧照的口谕,找驿馆借猫自然要方便得多,护卫脸上一喜:“多谢世子,欸,李大人,我这就送您出去。”
李枕书微微一笑:“世子与下属倒是极为亲厚,难怪都说军中上下,莫不服从世子命令。”
这两人说话的口吻,李枕书自认对照顾他多年的府上管家也未必能亲近自然至此。主仆有别,而且是云泥之别。
萧照哂笑:“遵守军法本来就是军中纪律,李大人说笑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枕书若有所思走出萧照下榻的客栈。他还要回去写案情的折子。
来奚宁县之前,他没有料到这件事居然会和姜回庭扯上关系。以他对姜回庭的了解,对方实在不是这么轻率的人。
但不论如何,白纸黑字,切切实实。
姜回庭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
萧照拿着写满问题的纸张去找商矜,商矜见他径直走进来,眸光淡淡:“世子门也不敲,只有做贼才有这样的道理。”
“孤把这客栈租下来了,所以这客栈现在是孤的地方。”萧照挑眉,“你见过主人家进屋还要敲门的道理吗?”
即使是主人家也不会随便进客人的屋子,但商矜无意与他争辩这一点,转过视线继续给手头的书写批注。
萧照走近:“孤敲了门,只不过你没有听见。”
“………”商矜抬手揉了揉眉心,“是么?大约是我方才在写批注,没有听见。”
“孤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你可是孤亲自请过来的贵客。”萧照咬词在“亲自”两个字上微微加重,含着几分戏谑,“方才李枕书过来。他有些问题要问你,孤拦下了,叫他写在纸上转交给你。”
李枕书的问题颇多,足足写了两页纸。商矜接过一一细看过去,都是围绕那天晚上珍珠梅片糕的事情,不需多想提笔作答。
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玉染霜砌的手腕,纤细伶仃,淡青血管一路蔓延进衣袖深处,阻隔视线。
不多时,商矜已经答完了全部问题。萧照接过来一看,发现他写的十分简略,大部分就几个字,而且这字……并不太像他本人。
最规矩的隶书,像是雕版印刷的模板,不见一丝笔锋。
萧照视线一低,瞥见他写在书上的注解,却不是隶书,反而颇具锋芒。
很好看的字。
感受到萧照的目光一直没有挪开,商矜才抬眼与他相对:“世子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
萧照很快回答,不自然地摩挲了下指腹,欲盖弥彰般:“孤先叫人把东西给李枕书。”
他离去时疾步如风,引得珠帘攒动,玉石相击,半晌才平静下来。商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待房门合上,他突然意味不明地挑了下嘴角。
萧、照。
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遭,最后收束在桃花色的唇边,化作一缕冷冰冰的笑。
………
护卫从驿馆里借了三只猫,又从隔壁的街坊邻居家借来四五只,几只猫在客栈扫荡一下午,把隐藏的老鼠一只一只全部揪了出来。
“啧啧,这些老鼠一只比一只肥,还一个藏得比一个深。店小二居然说他们客栈平时干净得很,没什么老鼠。”
另一个护卫说:“不是后院墙角那里破了个洞,隔壁卖米的家里的老鼠半夜才钻了几只过来。人家客栈平时确实挺干净的。”
“管它哪里来的,这下都被猫抓完了。今天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几个护卫说笑着走了。
萧照站在二楼的回廊前,护卫交谈的声音飘入耳中,他不动声色:“隔壁是卖米的?”
护卫想了想回答:“是,开米行的,开了十多年了。这一带的街坊说开米行的背后有什么高官大人庇佑,生意才顺风顺水。不过大概是以讹传讹,没人说得出米行背后是哪家。”
“去查查。”萧照吩咐。
“是。”护卫神色一凛,没有多问一句,显然对于萧照的任何决定他们都无条件的相信且听从。
这事不难打听,商户在县衙里都有登记,护卫去县衙里翻了翻卷宗,便回来禀告:“米行是背后确实有人,就是奚宁县的县令。这米行是县令夫人的嫁妆,平时也是县令夫人在打理。”
奚宁县的县令萧照见过,是个圆滑的人物,并不归属哪一党,经历也有趣。他本人不是什么大家出身,算是寒门子弟,来往的也很多寒门官员,但他娶的妻子却是世家旁支的小姐,如此又和世家搭上了关系。
这位素来明哲保身,谨小慎微。
他眸光微沉,开口吩咐道:“叫人盯紧薛山月。”
“是。”
待到晚间,萧照心中那一点疑虑果然成真,外间一阵兵荒马乱,突然喧嚣起来,随行的亲卫神色焦灼:“世子,今日的膳食有问题。晚饭后今日轮岗的护卫都忽然腹泻不止。”
萧照眼神一冷。
他今日的晚膳还没有端过来,轮岗的护卫用饭比他要早半个时辰,因为萧照的膳食是单独做的,还要验毒试毒,麻烦不少。
“问题出在何处?”
“不知。检验过所有食材,都没有问题,但大夫验菜时,所有的饭菜中都被人下了腹泻不止的药。因为护卫们分三批用食,因此还只有今天晚上轮岗当值的护卫出现症状。”
亲卫快速说完,每日采购的食材都有人专门把控,检验过食材也没有问题,他们实在想不出来问题出在何处。
“做菜的水用的哪里的?”
“都是从客栈后院里的水井打上来的。”亲卫说,“因为水源十分重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派人把守,属下已经问过,今天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物靠近水井。”
“人是没有。”萧照声音低沉,“那猫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
要是对方再狠一点,下的是毒药,估计他从南梁王府带来的这些护卫有一半要折在这里。
亲卫不可置信地抬起眼,面露震惊:“猫通人性……若是特意训练过,也不是不可能。”
南梁王府就有专人驯兽,亲卫知道,这些不起眼的禽兽,往往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今日借猫是为了捕鼠,捕鼠的话猫自然要四处乱窜,便没有人分外留心。纵然有人盯着,但猫比人灵活得多,偶尔一瞬间没有注意到——
“属下马上去查。”
萧照颔首,眼底深色一闪而过,忽又道:“让你盯着的人怎么样了?”
“今日下午后,薛公子一直没有出过门。”
萧照心道果然如此,挥手叫亲卫下去,自己快步转身上楼,推开商矜房间的门。
窗户大开,竹青色的帘栊被风吹得卷起,书页呼啦啦的翻动着,室内干净空敞,不见丝毫人影。
——目的在这里。
以薛山月对商矜的重要程度,一旦得知薛山月被他扣留,必定会想办法营救。
先是以鼠患引出猫,不借人手,而借猫之力,将他的护卫弄得疲惫不堪、疏于防守,以中毒之事吸引去注意力,混乱之中再趁机救走薛山月。
而萧照明日就要入京,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大动干戈。就算是人丢了,也未必会大张旗鼓地找。
这般环环相扣、叫人意想不到,不愧是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好手段。”
一字一句。
萧照冷笑,但想要从他手里把人救走也没有这么容易。
唤来侍卫。
“你带人去县衙要搜查文书,孤今晚遇刺,贼人潜逃,藏匿城内,孤要带人挨家挨户搜查。”
转头对师岐道:“师先生,你持孤的令牌快马加鞭去城门处一趟,和城门领交涉,让他此时起只许进不许出。”
“办案特需,想来城门领会通融。”师岐领命而去。
城门一关,就是瓮中捉鳖。
出城需要文书,有萧照带人上街搜查,对方必然要掩人耳目,来不及在师岐知会城门领之前出城。
萧照又转身将商矜待过的这间房打量一番,发现先前商矜在读的那册书和他一起不见了踪迹。
——难怪他写给李枕书的答复上用的中规中矩的隶书,写批注却用了自己的字,想必是早打算将那一册书带走。
这时亲卫走进来禀告:“不出世子所料,今日确实有一只借来捕鼠的橘猫靠近水井,喝了两口水。值守的护卫一时疏忽,没有将此事上报。”
“让他们自行领罚。”萧照听到是橘猫时,神色微动了一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