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矜扫他一眼,眼光如刀,“我姓薛。薛山月。”


    “这个名字倒是风雅,很衬你。”萧照笑道,“薛郎君可是出身西琅薛氏?”


    西琅薛氏是本朝一等一的大世家,族中出仕者足有几十人,先帝一朝的皇后与惠妃皆出自西琅薛氏,如今的中书令正是薛氏家主。可谓满门清贵,领衔风流。


    “不是。巧合而已。”


    “也是,天底下姓薛的又不只他一家。”萧照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看你比之薛氏那些出名的子弟还要风度出众。也不知令尊令堂是什么人物,才养的出先生这样的妙人。他日有机会一定要拜见。”


    商矜闻言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回头朝萧照勾唇一笑:“可惜他们都在黄泉底下,世子想要见他们,原地自刎便有这个机会,不必同我说。”


    萧照一愣,倒也不生气他话中的不敬,追上他。


    “孤无意提及你的伤心事。”


    “伤心?”商矜轻笑,他对他那所谓的父皇母后的死还真不伤心,相反,他还得感谢他们死的早。


    “世子想多了。”


    萧照若有所思。


    ………


    不论萧照心里把他当成哪一方的细作或者探子之类,明面上萧照对他十分客气。不仅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还派贴身护卫照顾他的安危。


    只不过,是照顾还是监视,这一点就自由心证。


    总之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萧照从哪里请来了一位隐士高人。


    这个消息自然迅速传到了师岐的耳中。南梁王府带来的随从里竟然有不少觉得师岐会因此地位下降。毕竟从前师岐在萧照的阵营里等同于“军师”,但萧照也没有对他像对新来的那样客气亲近。


    师岐但笑不语。


    他是不在意所谓取代地位的说法的,良禽择木而栖,那上好的凤凰木,也是有能者居之。


    但他担心的是其他事情。


    “世子对那位郎君的来历心中可有数?”师岐摇着鹅毛扇,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主君。旁人都说萧照是礼贤下士,但以他对这位世子的了解,萧照性格极傲,照他的说法,天下有才学之人如过江之鲫,而适合的明主寥寥无几,该是他们来求他得到机会一展才学,而不是他去低声下气请人。


    单一个“礼贤下士”绝不足以让萧照如此客气。而且那位郎君的来历也很值得探究,南梁王世子性情多疑,哪里会轻轻放过。


    “他说他姓薛。”


    萧照净手焚香,手掌上见骨的伤痕已经上过药。他眼角余光瞥向被烛光拉长影子的墙面,商矜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西琅薛氏?”师岐微有些诧异,“我今晚远远见了那位郎君一眼,风姿气度不凡,只是不太像薛氏的人。”


    薛家以诗书传家,子弟大多内敛端庄,秀气文雅,很少像那位郎君般锋芒毕露。


    “师先生的眼光很准。”萧照笑道,“他说他不是西琅薛氏的人。”


    “京师一带姓薛的人家不多。世子若是想知道,费些心力查过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薛不是本朝大姓,除却西琅薛氏之外,很少有姓薛的人家。


    萧照对此不置可否。


    见他如此,师岐对他的态度心中隐约有了些估量,转而问道:“殿下今夜遇刺一事,可查到凶手了?”


    萧照碰了碰贯穿掌心的伤口,隐约的痛感残存着,因为上过药伤口处一种细细密密犹如蚁噬的细碎灼热蔓延开。他眯了眯眼,几许冷意闪过:“和之前的不是一批人马。”


    从他出南梁开始,一路追杀他到奚宁县才收手的那一批人手行事谨慎,不露任何蛛丝马迹。假如自己稍有一点不慎,现在就是黄泉底下冤魂一条。毕竟他们一定会把现场伪装成天衣无.缝的意外。


    而今天晚上的这一批人,则声势浩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杀南梁王世子一样。并且行动的地方就在距驿馆一街之隔地地方。


    “今天晚上来的这些人,毫无隐藏自己踪迹的意思。”萧照屈指敲了敲桌面。他们下手虽然狠厉,但没有寻常暗杀的隐秘,巴不得把人吸引到凶杀现场来。


    萧照从出生起就在刀尖上打滚儿,经历暗杀更是如家常便饭,对这点细微的区别马上就察觉了出来。


    这背后代表的深意非同一般。


    “世子能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吗?”师岐神情严肃。


    “不能。都是死士。”萧照答道,“拷问之前已经咬碎牙缝下的毒药自尽。”


    “竟然是这样。”师岐早对越京里高官贵族驯养杀手的方法有所耳闻,为了不泄露秘密,这些人会在口腔里□□药,一旦事情败露立刻服毒自尽。“不过……”他说着轻轻一顿,“那位薛郎君一定知晓这些人的身份。”


    萧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要试图揣测孤的想法。”


    “是师某逾矩了。”师岐认错干脆,从容道,“但是世子若想将人留在身边,总该弄清楚来历。否则哪一日薛郎君不辞而别,世子连人都找不到。”


    “来历?”曳动烛光将萧照的影子拉成消瘦细长的一条,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地闪现。“他和今天晚上冒出来刺杀孤的这批人没有关系。”


    那群人出现时目标明确,冲着“南梁王世子”而来,他们认识自己。但他们对一同出现的薛山月没有手下留情,说明了这不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


    “这批人杀孤的目的是为了——”


    “嫁祸于人。”


    师岐了然接话。


    “那么这批人想嫁祸的对象是……”


    他还在沉吟,萧照已经嗤笑将答案说出口:“朝中势力总共那么几方,小皇帝和保皇党希望清河公主远嫁南梁,好让她退出朝堂之争。驿馆那边说将孤遇刺一案交由刑部处理,刑部尚书是保皇党,与清河公主不合,清河公主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杀我,让刑部抓到把柄。剩下的无非是这些年来被清河公主打压的世家朝臣。”


    杀了萧照,嫁祸清河长公主,一箭双雕。既可以缓解商矜对世家大族的打压,又能在雍州边境不宁,朝中将才凋零,萧照这个唯一能出战的非世家派系的主帅身死的情况下,逼迫皇帝不得不重新重用世家人选,以恢复世家在先帝一朝的荣光。


    这一套世家很熟练,早玩过不知道多少回。每次都逼得皇帝为他们妥协。


    先帝如是,清河公主也不会是例外。


    世家想杀他嫁祸商矜,保皇党只会坐山观虎斗,伺机坐收渔翁之利。这个情况下得知消息,愿意出手相助的人会来自哪方不是很清楚?


    只有商矜,无论她心里对这桩婚事怎么看,此时萧照这么死掉,麻烦绝对比好处多。


    所以也只会是商矜的人,才不愿意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死掉。


    早在回来之前,萧照就想清楚了对方的身份。


    “清河长公主母族便是西琅薛氏,这样说来,薛郎君出自清河公主麾下,实属无可厚非。”


    师岐想通其中关节后缓缓给自己到了一盏茶,也对萧照的行事作风有了新的认识,他分明知那薛姓郎君与清河公主关系匪浅,却还是将人留下来。


    “朝野风闻,清河公主府中有门客三千,其中人才济济,各领风骚。师某从前以为是虚言,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得委婉。


    实际上,朝野风传的是清河公主放浪形骸,在府中养了三千面首。


    萧照听见隔壁动静传来,隐约有争执,他起身拂袖。


    “管他薛家子弟还是公主门客,落到孤手里,便是我萧照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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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六点忘记放存稿了。


    从来没有早上更过,还有点不习惯x


    第5章 倚朱扉


    这倒不是门客不门客的问题。


    师岐忍不住想。


    万一这位薛姓小郎君真是清河公主的面首……清河长公主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性情骄矜,岂会容忍旁人觊觎自己的人。


    只怕和世子夫妻没做成,就反目成仇。


    师岐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萧照已经到走到隔壁去了。


    商矜刚刚沐浴完,墨色长发湿漉漉披在脑后,眼尾被水汽熏出一点淡淡的薄红。他对自己的境况接受良好,十分自然地吩咐要来热汤沐浴。他坐在八仙桌的一侧,眼神冷淡,桌上放着一个分了四格的食盒,每一格都放着精致小巧的不同种类的点心。客栈的厨子做不出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萧照扫一眼,便知道这大概是驿馆的人送过来的东西。


    虽然萧照迅速搬出了驿馆,但是驿馆的官员们万万不敢对此有什么怨言,本来萧照被下毒就是他们失察在先,他们只想讨好南梁王世子,未来的清河公主驸马,因此派人三番五次地送各种点心、茶叶、用具等东西过来,生怕萧照感受到一点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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