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着那花,思忖起来。
这洞府中的灵气禁制他几日前重新调过,灵气较从前更为绵长,莲花也因此开得愈发好了。
这样软软住着大约会舒心些,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软软所修功法,附带秘术威力虽巨,后患却也深重。
或许当初便不该将那功法予他。
当时他只顾着功法契合灵根,一心只想给软软最合适最好的功法。
第45章
沈禹溪在莲塘边站了许久, 直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窗漏下的光从暖橘变成了清冷的月白,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身走回内室。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怕脚步声太重会扰了里面的安静, 放轻了步子才走进去。
温言已经睡着了。
洞府里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就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单薄可怜。
他侧躺着,脸朝外, 一只手搭在枕边, 指尖微微蜷着, 像是攥着什么一样, 呼吸又轻又匀, 眉眼都松开了,不再有先前那些紧蹙的褶皱,也不再有那些刻意端着的冷淡。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收拢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的腹部。
沈禹溪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张睡脸。
前些日子温言执意要去参加内门大比时的模样, 那张脸上明明还带着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更早一些时候,温言站在竹林边对他说“不想打扰师兄”,神情是那么平静疏淡,又挑不出毛病,却让他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沈禹溪在心里慢慢往回翻, 好像是从他成为大师兄之后,温言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黏他了。
不再跟在他身后, 不再低眉顺目地喊他“师兄”,不再把那些细碎的依赖摊开给他看。
沈禹溪当时察觉到了,却没有深想,只当温言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
可如今看着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他才忽然意识到一点。
温言那些异于先前的情况,或许是想要绝对的偏爱。
他轻轻地在床边坐下,神情是一片温柔。
如果当初他早一点发现温言藏在那些疏淡之下的东西,是不是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才重新坐回这张床边。
夜明珠的柔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眉间的懊悔照得清晰可见。
沈禹溪看了温言很久很久,几不可闻地开口:“……这回……”
温言在睡梦中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沈禹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轮皎洁明月,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光铺满了整片夜色。
月光落在他肩头,和他的目光一样,不肯移开。
……
温言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向沈禹溪先前常坐的那个方向。
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窗户处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那张椅子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心头一股莫名的情绪蔓延了上来,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沈禹溪总不能真的一直守着他,毕竟他先前也一个多月没出现过,身为大师兄,事务繁忙也正常,能守这么多天也是不容易。
温言自嘲地笑了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从枕边的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丹药,倒了一粒送入口中。
药丸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把心头萦绕着的酸涩一并带走。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自己像是被那场秘术抽干了所有力气,浑身软绵绵的,数十天过去才勉强能坐起来。
这般手足绵软,气力不继的模样,让温言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憋闷。
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连握拳都微微发颤的手,只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抽去了筋骨,连起身都要倚靠床柱才能勉强支撑。
他素来最恨这般无力之态,此刻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攒不齐,只能将那口闷气沉沉地压在心底。
“软软,你醒了?”沈禹溪从门口走进来,晨光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温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尾音干巴巴的,好似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便沉了下去。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刚看清楚自己心里那份感情,本不该用这样冷淡的口气对沈禹溪。
可浑身上下那股绵软无力的倦怠还盘踞在他四肢百骸里,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泥泞,让他连扯出一个像样的笑容都觉得费劲。
他垂着眼,没有去看沈禹溪的表情,指尖却在被中微微蜷缩了下。
“软软,我向师尊求了一颗九转灵心丹。”沈禹溪坐到床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玉瓶,指腹轻旋瓶塞,倒出一颗浑圆丹药,约莫指甲大小,丹身上数层金色丹纹层层叠叠,如云纹流转,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药香清冽,似寒梅初绽,沁人心脾。
他将丹药递至温言面前,温声道:“服下此丹,你便能大好了。”
温言看着那颗丹药,一时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种丹药,九转灵心丹,宗门里最顶阶的疗伤灵药之一,只供应金丹期以上的长老和内门弟子,寻常弟子连见都未必能见到一面,更别说求来。
他不知道沈禹溪是怎么从师尊那里拿到这颗丹药的,却知道那背后一定不是一句“开口求”那么简单。
或许是因为病中神思松散,那些平日被理智层层压着的话,此刻便像是涨满了的水,顺着缺口不声不响地漫了出来。
温言看着那颗躺在沈禹溪掌心里的丹药,忽然觉得那金色的丹纹像是一只微微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师兄,你为何对我这般好?仅仅是因为我幼时家破人亡,你照料我成了习惯,所以才……”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被自己刚才的话语吓了一跳。
他原以为自己从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此刻问出口了,他才发现那根刺其实一直扎在那里,只是他从前不肯去碰,忽略了这根细刺。
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再后悔也无用了。
沈禹溪沉默良久,久到温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往深水里按了一截木头,怎么也浮不上来。
若是沈禹溪真的只把他当成师弟,那些年的照拂,那些细碎的体贴,当真只是出于同门之谊、手足之情?
真是如此自作多情,那他方才那句话便像是一根冒失的树枝,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现在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状态下问出这样的话。
温言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沈禹溪却在这时伸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他转了回来,按向自己的胸口。
温言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阵心跳声闷闷地传进耳中,沉稳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促,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怔了怔,心头涌起一阵诧异。
原来沈禹溪的心跳,也会这样快。
“软软,”沈禹溪涩声道,“我对你起了……龌龊的心思。”
“很早以前,我便没有把你当成师弟了。”
温言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阵乱了节拍的心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从前破了个大口,被冷风灌满的心,在此刻此刻,像是有一簇极细的火苗从最深处燃了起来,暖意像水一样慢慢地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温言伸出手,在那个怀抱里慢慢地攥住了沈禹溪的衣角,日光安静地落在他攥紧的手指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沈禹溪的手轻轻覆上来,隔着衣料,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掌心。
沈禹溪的掌心温热,似乎能一路暖到了人心底。
温言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字字分明:“既如此,那我们结为道侣吧。”
他话音未落,沈禹溪便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将他从胸前拉开,单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微紧,呼吸急促。
他定定地看着温言,似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这句话是否真的出自他口。
沈禹溪的神情难得露出一丝恍惚,他愣怔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郑重小心:“软软,你……我没有听错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定定地望着温言,怕一眨眼,那些话便会像晨雾一样散开。
温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我没有在开玩笑,师兄。”
沈禹溪被那抹笑意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好像有一只小兔子在他心里打拳,要把这些年积攒的东西一并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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