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不济也有家族兜底,哪像咱们这些没背景的弟子,半点风吹草动都得提心吊胆。”那人说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廊另一端,一位白袍男子缓步而来,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那些零碎的议论传入耳中时,他面上原本端着的从容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翳,如薄云遮月。


    第37章


    正是卫景霜。


    他在回廊中站定, 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扫了一遍,将他们每一张脸都记进了眼底,这才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走得并不快, 步履从容,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可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却是阴沉沉的。


    走出回廊后, 卫景霜御剑飞行,面上那层阴翳却没有散去。


    他自然知道自家生意出了问题,只是没想到已经传到宗门里来了。


    那些弟子虽然嘴上说着“不关我们的事”, 可背地里会怎么议论,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恨, 这些废物怎配议论他。


    ……


    “最近是谁在背后对付我们几家?”一紫衣男子怒极, 直接一掌拍在玉桌上, 珍贵的青玉桌便在他掌下应声碎裂,碎块四溅,落了一地,在幽静的密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像是一壶烧到了边缘的沸水,随时都要溢出来。


    卫景霜坐在他对面,面色虽然同样阴沉, 却比他冷静几分。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玉,没有立刻接话,等紫衣男子那阵怒火先散一散,才开口道:“好了,顾兄,不过是些小事。等你我得到第一名、第二名, 成功晋升金丹期,眼下这些事, 便不算什么了。”


    第二名也是辅助突破金丹瓶颈的物品,虽然效果不及第一名的金珠纹心丹,却也绝非寻常之物。


    他早早便与顾君临私下商量好了,并且收了顾君临送来的好处,打算让顾君临拿第一,自己拿第二。


    两人联手,胜算总比各自为战要大得多。


    可如今,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


    “道理我都懂。”顾君临在一旁边坐下,嗓音低沉,“但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我们三家几乎是前后脚被人截了灵材路子,连出手的手法都像是同一个人安排的。这绝不是巧合。”


    他抬头看向卫景霜,目光里带着一层浅浅的探究,“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卫景霜摇了摇头:“查不到。对方做事极其隐秘,像是早有准备,根本不留痕迹。我问了家族里的管事,只说对方来路不明,手段老练,像是蓄谋已久。”


    “况且,你我两家坐镇的金丹期修士,距离大限不过数十年了。这事若放在平时,或许还能周旋,可如今……有些人怕是已经在等着看我们衰落了。”


    顾君临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这事。金丹期修士坐镇,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没了金丹老祖,产业缩水、地盘被蚕食,都是迟早的事。


    可眼下金丹老祖还没坐化呢,怎么就有人敢对他们出手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内门大比,那张亦衡恐怕是不小的阻力。”顾君临忽然开口,“他背后那位是金丹后期,如今正当盛年,比我两家都要硬。若是他也冲着第一去,你我联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卫景霜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张亦衡此人,向来目中无人,行事张扬,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不来找我们的麻烦便是万幸,可他若真要在台上挡我们的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台上失手,也是常有的事。他总不能次次都靠他祖父来收场。”


    顾君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玉,不知在想些什么。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堆碎玉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阵暴怒的余温。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斜斜地落在那堆碎片上,映出几道细碎又锐利的光,像是无数道被折断的视线,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


    “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卫景霜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施了个法术,将一地碎玉收拾干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哦?”顾君临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


    “沈禹溪那床榻上的玩意儿,也要参加内门大比。”卫景霜嗤笑一声。


    “就他?他也配?”顾君临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张玉桌摆好,听到这话,眉间那层积压已久的郁气竟散了几分,仿佛这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一个三灵根的废物,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大师兄还挺大方的,听说前段时间又是送丹药灵香,又是亲自上门指导,生怕那人修炼停滞不前。”卫景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我看大师兄,怕是被灌了迷魂汤。”


    “算了,不要再说他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顾君临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粒落在衣袍上的灰尘,对温言再不愿多费半分口舌。


    他将那张新摆好的玉桌拍了一下,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还是说说张亦衡的事。此人近来修为涨得极快,听说还得一件半法宝,不知是何功效,若是真在台上对上了,你有几成把握?”


    卫景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若是我二人联手前后消耗他一番,再由你迎击,拿下他并非不可能。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也未必就敢在台上对我二人下死手,我等可以……毕竟他的祖父虽然修为高,却也不是一手遮天。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两人便又低声商议起来,密室里重新被一层凝重的氛围笼罩,方才那番关于温言的讥讽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被轻轻揭了过去,像揭过一页无关紧要的旧纸。


    而温言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他此时正盘膝坐在洞府的石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只感觉到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次比一次更加顺畅,一次比一次更加凝实。


    那些丹药和灵香的药力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一点一点地汇入他体内的江河,将那层无形的屏障反复冲刷,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像是只差最后一滴便能将其彻底贯穿。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在临界点上已经停留了数日,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反复叩打,等着它从里面被人拉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洞府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将其裹住。


    温言已经在这道临界点上停留了数十日了,体内的灵力像是涨满了的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着那道无形的堤坝,每一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却始终差一口气。


    那层屏障薄得像纸,却始终没破。


    不知道坐了多久,温言只觉得丹田处那股青翠色的灵力忽然不再奔涌了,像是河流在入海口处骤然放缓了速度,蓄积着最后一波力道。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沉入丹田最深处,看见了那道屏障。


    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水面上的冰,透过去便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暖流。


    他没有急着再冲,而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那股灵力自己蓄满,等着它自己找那个最薄的裂口。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随即那股蓄积已久的灵力骤然翻涌起来,如同闸门被猛然拉开,奔腾着,呼啸着冲开了那道薄薄的屏障。


    温言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了起来,整个人浮在一片温热的水流之中。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半,运转间顺畅得像是有人替他打通了一条新的河道。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浮现,颜色比先前更深更凝实,像是一株已经长成了的竹,不再是筑基初期所幻化而成的那株细弱的幼苗。


    筑基后期。


    没想到数年时间便达到了,虽说耗费了不少珍贵的资源,但他的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掌心的灵光也随之散去。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股已然焕然一新的灵力流淌过经脉的每一条缝隙,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距离沈禹溪,又近了一步。


    虽然这一步不好跨越,金丹和筑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整座山。


    可至少,他已经站在山脚下了,抬头能看见山顶的轮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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