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华:“小狸。”


    “嗯?”


    “你陪小予去沙发坐会儿,他一个人在沙发待着无聊,正好你俩一块儿说说话。”


    “我……”


    傅远洲:“把菜洗了。”


    “好。”陆狸立刻应声,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边走向水池边说:“阿姨,我先洗菜。”


    许知华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的传来动静。她走过去,接过男人手里提着的东西。


    “买的什么?”


    “给小予的。”傅明谦说。


    许知华朝厨房喊了一声:“小予,你爸爸给你买了礼物!”


    “好。”傅时予转身离开。


    隔着厨房的透明玻璃,陆狸看向客厅。客厅是一片幸福景象。出国留学的儿子终于毕业回家,等候多时的父母为儿子准备了礼物,他们笑着,互相拥抱。


    厨房的透明玻璃就像一道分界线。


    厨房只有切菜声。


    陆狸抬眸,发现傅远洲的耳朵又有些红肿。


    依旧是耳道附近。


    陆狸:“你——最近还好吗?”


    傅远洲:“怎么这么问?”


    陆狸没提耳朵的事,他知道,就算他提了,傅远洲也不会如实告诉他。大概率会像上次一样,把他推开。


    他想起在公司门口看到的横幅。


    “我前几天给你送饭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公司楼下直播,然后……还有人拉了条横幅。”


    他边说边观察着傅远洲的表情。


    “你最近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着很疲惫。”他语气小心,“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傅远洲看向洗好的菜,“你洗完可以去客厅歇会儿。”


    陆狸:“我没什么好歇的。我又不累。”


    傅远洲:“你的伤还没好。”


    陆狸:“好多了。”他朝身旁人看去一眼,“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休息。”


    “我来切。”他说着,把傅远洲推开。


    “哥。”傅时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厨房,他站在门口,在傅远洲回头的时候扯出笑。


    “你手表真好看,给我戴呗。”


    这块手表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傅远洲取下,递过去。


    傅时予扬起嘴角,心满意足的把手表戴在自己手腕。他转动手腕,细细打量。


    忽的叹了口气。


    “爷爷奶奶真是偏心,车、房、公司,全给你了。按理说,你手里的资产,有一半是属于我的。”他撇撇嘴,“算咯,让给你了。你只要不抢我的东西就好了。”


    说完,朝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瞧我这张嘴,你什么时候跟我抢过东西?你对我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小时候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鸭子玩具?你很喜欢。”


    “但我找你要,你还是给我了。”


    傅时予笑着,“哥,真希望你能一直对我这么好。”


    陆狸切菜的动作一顿。


    心里被不安填满。


    恍惚间,他好像变成了就算很喜欢、也会被送走的小鸭子玩具。不。还是有区别的。


    傅远洲喜欢那个玩具。不喜欢他。


    -


    晚饭做好。


    几人坐在餐桌前。


    傅明谦的礼物在饭前已经送出,许知华在此刻拿出她准备的礼物。她递过去,起身,举起一杯红酒,说了些欢迎的话,末了,眼含热泪的将红酒一饮而尽。


    她坐下,目光从傅时予身上,挪到傅远洲身上。发现傅远洲不为所动之后,眼神冷了几分。


    “你的礼物呢?”


    许知华:“你弟弟大老远的从国外回来,你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远洲,不是我说你,你这次空手来是真的过分。小予快一年都没回家了,你难道都不想他吗?而且,他这次是毕业了才回来的,以后他工作上的事,你不会不管吧?”


    她眉头紧皱,说话时捂着心口,似是为此感到十分痛心,看向傅远洲的眼神都带着失望。


    傅时予:“妈,算了,都是一家人。”


    许知华叹气,“还是你懂事。”


    “来,吃饭。”她说着,起身给傅时予夹菜。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两条炸好的小鱼。


    她笑盈盈的看着傅时予:“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别人一说吃小鱼你就特别害怕。你以为是要吃你。我每次都要跟你解释,小鱼是小鱼,小予是小予。”


    “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都过去好久了。现在小予不怕了,也敢吃小鱼了。”


    “妈!”


    “行,不逗你了。”许知华顺着小儿子的目光,看向坐在一旁埋头吃饭的陆狸。


    她抿唇笑了笑,给陆狸夹了块肉。


    陆狸抬头:“谢谢。”


    许知华:“一眨眼,小狸也长这么大了。你拿着玉佩来家里提娃娃亲的事,仿佛就在昨天。”


    “我记得那天还下了雨,你在门外等了好久。当时你又黑又瘦,衣服也不合身,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是越长越好看了。小予刚才见你,都没认出来呢。”


    陆狸附和的笑笑,不知该说什么,便继续埋头吃饭。


    他住到傅远洲家里的第一天,就吃吐了两次。他很久没吃饱过,平日里吃的要么是剩饭,要么是快馊了的馒头。


    其实他也没吃多少。刚吃几口,肚子就莫名其妙的开始不舒服了。再多吃些,他就感到反胃。


    后来傅远洲带他去医院检查,给他拿了药,买了营养剂。


    但他在学校待半个月,回到家,反倒又瘦几斤。


    傅远洲问他:学校的饭不好吃吗?


    他说:没有,好吃的。


    傅远洲: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他说:吃了的。


    傅远洲再要问他的时候,他突然两眼一黑,身体直愣愣的朝地面栽去。


    再醒来,他躺在医院。


    陆狸不明白,为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感到多么痛苦、不舒服。


    反倒是能吃饱能穿暖了,他的身体却出现这么多问题。


    这里不舒服,那里也不舒服。吃了药没用,吃了营养剂也没用。医生说他被虐待太久,感官失调,身体的一些功能也发生紊乱。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虐待这个词。


    第一次把过往的一些经历,和虐待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母亲去世后,他被父亲接走。陆狸两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离婚了。他很多年都没见过父亲,对于父亲这两个字感到陌生,对于父亲这个人也十分陌生。


    他喜欢听父亲提起以前的事。父亲说,别的小孩几个月的时候很喜欢哭,但他不。他喜欢睡觉。一睡就睡得特别沉。父亲总伸手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有没有气。


    快一岁的时候,像是终于睡饱了,白天闹、晚上闹,而且话很多,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岁的时候,陆狸还是只会咿咿呀呀。每天就伸着小胖手,边比划,边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贪恋于从回忆里流露出的温情。


    渴望父亲偶尔施舍的爱。


    他总是吃不饱。家里没钱,还欠了很多债。父亲很喜欢喝酒,有钱就会拿去买酒,然后再买些下酒菜。如果吃不完,陆狸就吃剩的;没有剩的,陆狸就饿着。


    直到有一次,父亲突然给他买了好多好吃的。


    陆狸很开心。


    他觉得父亲是爱他的。


    但父亲只是想让他多长些肉,卖到猪肉场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忽的。


    脸颊被衣服很轻的刮了一下。


    陆狸抬眸,后知后觉的发现,傅远洲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不小心碰到了他。


    许知华看着起身往外走的人,“你去哪儿?”


    傅远洲:“吃饱了。回家。”


    陆狸连忙起身,“我也吃饱了。”


    “那我就先——”


    他话没说完,就被拽住他的人打断。


    傅时予:“我刚刚不是说,吃完饭要带你兜风吗?你等我一会儿,我快吃完了。”


    许知华:“别急,别急。慢点吃。小狸你愣着做什么?快坐下呀。”


    “……”


    一时间,陆狸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坐在餐桌前的几人都在看着他。傅时予、许知华、傅明谦。这些人看向他的目光,让他感到没来由的不舒服。


    好奇怪。


    他明明是和傅远洲生活在一起。傅远洲给他吃食、给他住处,给他很多很多东西。


    但他却会对餐桌前的几人感到亏欠。


    因为是他冒雨前来,主动提起当年的娃娃亲,是他希望这家人能暂时收留他。所以他活到现在,他应该感恩。他应该予以回报。他应该付出些什么。


    他需要把姿态放低,需要乖巧听话。需要努力让傅时予喜欢。就像一个宠物,一个玩具,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主人感到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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