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可以既喜欢折腾典夏,又舍不得典夏吃苦。


    下车跟随侍从走进侯府东院,沈恋已经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韩望川竟然就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院门,低头盯着石桌上一只古怪的器具,一动不动。


    周围的石凳甚至地面上都散落着各式零件。


    似乎在倒腾某种机关仪器。


    有些零件沈恋甚至能认出来。


    年幼时,沈恋也喜欢倒腾这些东西,否则也不会尝试制作水磨坊。


    侍从走上前轻声禀报:“小侯爷,沈恋到了。”


    韩望川慢半拍地转头看了侍从一眼,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冒充他招摇撞骗的八品太医。


    沈恋有些惊讶的与真望川公子对视。


    难怪族里女眷会把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认作望川公子。


    这位世子爷确实一副相当俊秀疏朗的长相,身姿颀长,略显清瘦,身穿修身的窄袖贴里,外罩一件宽大的月白鹤氅。


    一阵清风拂起袍角,男人神态略有几分木讷,上前两步,眼眶微红地注视沈恋。


    近距离看也着实是精致的五官,单眼皮高鼻梁,特别古典的东方长相。


    跟小男宠并非同一个类型的好看。


    “传闻我是你沈家射柳宴的座上宾,在春祭抢彩头时大发神威,连夺头筹?”韩望川毫不客气地兴师问罪。


    沈恋立即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当日确实携友人一同赴宴,比试中场外喧杂,友人被族中女眷错认作世子爷,退场又颇为仓促,未能及时当众正名,实乃在下失察之过,万望世子海涵。”


    韩望川皱眉:“若非故意冒名,旁人何故错认?”


    沈恋直起身,神色坦然,耿直地回答:“皆因我那位友人长相实在好看,京中素有望川公子品貌无双的传闻,我族人凭借年龄和长相对号入座,便想到了您。又因外场与内场隔着几十丈远,我们没能听见他们的猜测,便也没能及时纠正,实在惭愧。”


    韩望川:“……”


    这回答有几分拍马屁的嫌疑,可这太医看起来又非常严肃,全然没有殷勤讨好之态。


    原本一肚子火气居然莫名其妙消退了大半。


    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品貌无双的传闻是真的。


    韩望川不仅相貌堂堂,且君子端方,多数时候并不会斤斤计较。


    若是传闻只说他纡尊降贵参加了某个老百姓的家宴,他也懒得追究。


    偏偏传闻吹嘘他箭法马术如何神乎其神,掼跤如何以一敌众,传进父亲耳朵里,让他老人家又起了带儿子建功立业的心思。


    韩望川当初闹得险些与家中断绝关系,才让父亲死了那份心思。


    他压根没承袭祖上的武将之才,天生痴迷机枢之术,在京城格物圈中,算是小有名气的“韩偃师”。


    此番莫名其妙的吹捧忽然传遍京城,前几日出门会友,圈中人都要他秀一手箭术。


    本就性情内向的韩望川都两日没出府了。


    此番兴师问罪,只想弄清楚造谣之人为何要吹嘘他并不存在的武力。


    结果竟然是相貌闹出的乌龙。


    韩望川神色幽怨:“既如此,也只能请你召集族人,当众澄清,半月之内停止谣言。”


    沈恋立即应下,再三鞠躬致歉,余光没忍住瞥见桌子上那堆零件和半成品仪器。


    诶?


    这小东西造型,有点像床弩的形态啊?


    大魏的军事发展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侯府里都有这么精密的武器模型?


    但是牛筋弓弦松脱了,整个结构散架成半成品,看起来应该是跟沈恋的水磨坊一样,在初次运作时“爆炸”了。


    同为机械结构迷,沈恋一不留神就忘记了社交礼仪,张口就问:“这是机械绞盘?腰杆内侧两个齿轮似乎大小一致,张力这么大,既不省力,又容易崩齿,你不打算做偏心轮吗?”


    原本满脸沮丧的韩望川瞬间一激灵,低头看了看自己改良了第十一次的失败之作,又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恋。


    这人不是太医院的八品御医吗?


    为什么会一眼看出他的机关问题所在?


    难不成药理与格物也能原理相通?


    这绝对不可能是随口乱蒙的。


    一听就是行内人中的行内人。


    甚至比他见识更广。


    “什……什么是偏心轮?有样板图吗?”


    原本阴郁的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


    同好见同好,两眼泪汪汪。


    等侍从拿来纸笔磨墨,沈恋亲手画出了椭圆形的轮廓,认真解释原理:“把弓弦滑轮的转轴打偏一点。力臂长,好拉,等拉到最紧张力最大的时候,这个偏心轮刚好转到短力臂,您看,这样子……力量就卸掉了。”


    再抬头时,韩望川神色麻木眼神空洞的盯着他。


    沈恋赶忙丢下笔站起身,抱拳致歉:“在下班门弄斧献丑了!望小侯爷……”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韩望川抱拳:“阁下竟然能想出如此惊人的机巧,韩某惭愧,阁下才称得上偃师再世。”


    “小侯爷过奖了。”沈恋受宠若惊。


    在太医院每次展示学术都要被穿小鞋,他都不习惯因此接受这般钦佩的目光了。


    等等。


    再世偃师?


    韩某。


    韩……


    啊?


    这个韩望川,不会就是原著未来那个祁王的金手指之一“韩偃师”吧?


    改良床弩的那个SSR机械大师?


    怪不得说一遍就懂。


    沈恋很想反过来向他请教自己的水磨坊问题出在哪里。


    困扰了一个多月的难题被沈恋迎刃而解,韩望川一下子就把被冒名的恩怨抛诸脑后,请“恩师”落座,一起探讨自己新研制的机关。


    沈恋毕竟不是养尊处优侯府公子爷,明早还得去宫里当牛马。


    来时已是傍晚,聊完已入深夜,沈恋主动起身,表示自己得走了。


    韩望川百般不舍,想约他休沐日去京城的机枢圈子,一起展示新成果。


    沈恋推脱家中有事,旬假才有空闲。


    小男宠随时都要出征了,休沐日哪能留给别人?


    被侯府马车送回小巷,沈恋在车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下了车摸索半天才打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老爹和老哥应该都睡了,但还特意给他亮着两盏灯笼。


    沈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推开西厢屋门,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向洗漱台。


    也懒得点油灯,胡乱扯开腰带,脱下外衫。


    摸索着挤干净棉巾,懒洋洋的开始擦脸和脖子。


    “妻子若是每日这个点才回寝宫,八勺盐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沈恋差点吓飞起来。


    虽然已经听出小男宠邪恶的嗓音,还是心脏跳得发狂,下意识看向周围,又因为没点灯和受惊过度,完全一片漆黑。


    “我在这里,听不见么?院外有马车经过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沈恋,小毛驴怎么没带上?”


    “你要死啊!典夏!你吓死我啦!”沈恋暴跳如雷,但是他并没有用耳朵辨别准确方向的经验,气得伸手挥蚊子一样到处摸索:“你干嘛一声不吭待在我卧房里?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在他挥舞的胳膊击中脸盆架子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被朝左后方一拉,肩膀一下子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沈恋的战斗力一下子熄灭,瞬间进入状态,一声不吭,享受贴贴。


    “夫君忙完公务,三个妻子同时一脸期待迎上来照顾?怎么照顾的?我刚才听见了什么?是‘你要死啊’,还是我写休书时遒劲有力的运笔声?”


    第74章


    一片漆黑之中, 挨在小男宠怀里,那种四肢发麻,既亢奋又脱力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一切感官被放大,反应力却变慢, 脑子里重复了几遍他的话, 沈恋忽然一惊。


    转身仰头, 眼里带着焦虑和恐惧,抬手在黑暗中摸索小男宠的脸。


    从颧骨,到鼻梁,终于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鼻息拂过沈恋的手背, 温热的气息带着点潮湿。


    沈恋终于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瞳微弱的反光,知道小男宠低头看着他, 但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小男宠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或许早已适应了黑暗。


    小男宠可以看见沈恋脸上的急迫与忧伤, 沈恋却无法判断小男宠在想什么。


    为什么就这样安静顺从地任由他捂着嘴呢?小男宠不好奇他在做什么吗?


    沈恋小声说:“你只是陪熙王去鼓舞士气,露个脸就可以回京了。”


    一阵安静。


    等不到小男宠回答, 沈恋反应过来, 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滑到他胸膛。


    小男宠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震颤他微微汗湿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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