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沈恋,而后摆摆手说:“咱店里不出售这些药材。”
不是断货,而是不出售。
沈恋觉得有些古怪。
骑着小毛驴,跑了好几条街。
问到第六家药铺子,店小二居然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展开查看纸上画的人,又看看沈恋的面容,才斩钉截铁地说店里不卖这些。
再明显不过。
京城的药铺子似乎在联手断他的货源。
脑中瞬间浮现出德惠掌柜的蛮横嘴脸。
这帮小人,现在不敢明着上门找事,居然开始玩阴的。
只是这招未免太蠢了。
第二天去太医院,沈恋抽空去药房找了小医丁阿吉,请阿吉帮自己出面购买材料。
不在同一家店购买所有材料,一家专门要一种。
果不其然,轻松搞到了所有药材。
但这法子也有风险。
黑店掌柜欺软怕硬,沈恋很担心阿吉多次购买这样的名贵药材,会引起各家药店的注意。
万一被发现是沈恋的朋友,可能会连累小阿吉遭报复。
思来想去,如果能直接从太医院的采购渠道拿货,就不怕被强行断供了。
可这个事需要领导审批。
崔弘谨肯定不可能帮忙。
自从在早朝受赏时替赵沧海邀功,崔弘谨每次看见沈恋都脸拉得老长。
赵沧海如今和崔弘谨平起平坐,对待沈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赵老头几乎把沈恋当成同辈,经常与他讨论学术。
社交低手到了古代也得豁出去。
这天,私下讨论完医理,沈恋硬着头皮向赵沧海抱拳请示,想从采购那里加价收购那几种药材。
赵沧海一愣,见着这小后生憋红的耳根,不禁怜爱又欣喜。
总算等到沈恋求他帮忙了。
赵沧海在这太医院干了几十年,就被崔弘谨打压了几十年。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院判到头。
没想到,沈恋在朝堂接受赏赐时,居然把救治外邦使臣的功劳大半都分给了他。
赵沧海因此破格擢升为院使,再也不用看崔弘谨脸色苟且。
一直想感谢这份恩情,奈何沈恋这小子不善与人打交道,遇上麻烦也多半闷不吭声自己硬扛。
今日总算抓到了机会。
赵沧海并没有问沈恋为何要买这些贵重药材,转而问沈恋为什么要从太医院加价收购药材。
这会贵很多,还是民间药铺卖得便宜。
这话一听就是真的关心沈恋的利益。
略一思索,沈恋坦白,自己想私下研制些药品,在民间寄售,以补贴家用,却因为接了羽林卫一单生意,得罪德惠药房,京城各大药房都不肯给他提供这几种原料。
暴躁的赵老头一听就勃然大怒:“什么来头的大医馆,敢得罪我们太医院的人?内庭的采购单不想要了吗?你不用操心,今晚下了职,我陪你去走一趟!”
第42章
德惠医馆的门面打通了三间门脸, 比相邻两家铺子宽许多。
黑漆招牌的“德惠”二字,是当年文宗皇帝亲笔所书,嘉奖周福青祖上配制出的对症药方,压住了当年凤峪县的一场瘟疫。
每隔三个月, 都会取下来保养打蜡, 近百年过去, 招牌依然崭新。
坊间传闻那药方本是个江湖神医送到店里,想通过给宫廷供货的德惠转献给皇帝,为大魏百姓排忧解难。
但自从皇帝嘉奖了德惠之后,那江湖神医忽然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活菩萨是行善不留名, 也有人说德惠的东家为了独占功劳流芳百世,已经将那郎中暗中灭口。
再过了几个月, 灭口的传闻也消失, 因为所谓的知情者先后背上了罪名, 发配充军。
傍晚时分,伙计们正在收拾药柜。
挂着太医院牌子的破旧马车晃悠悠停在门口, 几个人对视一眼, 赶忙去后院找二掌柜出来迎客。
因为大掌柜重伤还躺在家养伤,如今临时管事的掌柜是周家的小辈周丰。
此前没见过沈恋, 但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家主周福青都气得生了场大病。
周丰当然是把沈恋的画像记熟,此刻迎面一见, 立即认出来。
“呦,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周丰心道这小子的货单被退了,如今连药材都被断供, 想必是要上门跪着求饶,想把那什么白仙散的方子低价转让给德惠。
旁边还跟着个老头, 瞧着不像是爹,难不成是把自家爷爷都搬出来卖惨?求德惠放他一条生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再想出手药方子,晚了。
非得让这小子跪在地上磕响头不可。
周丰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又是想来敝馆寄售您的神药?您那白仙散那么厉害,据说在千秋宴上让外邦使臣起死回生,不得全城抢疯了,还用得着寻来敝馆求销路?”
沈恋沉住气,没有回应,来之前赵沧海提醒过他,到了店里要让赵大人亲自交涉。
赵大人没主动问他,沈恋就不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赵沧海已经打量清楚周围所有人。
他没有去接眼前年轻男人的嘲讽,只是嗓门不大地开口:“你们东家在何处,让他出来跟老夫说正事。”
毕竟没有大掌柜的和东家的经验魄力,周丰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然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
赵沧海眉眼里流转着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游刃有余,寻常百姓装不出的不怒自威。
周丰赶忙收敛嘲讽之态,抱拳笑道:"这位老先生是?"
赵沧海背着手,昂首道:“我来给自家小辈问明缘由。”
一听这话,周丰松了口气。
自家小辈?听起来,八成真的是沈恋的爷爷,在这儿装蒜?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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