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让三个兄长暗淡无光的孩子,本就优越得无法无天。


    幼年时的生活奠定了祁王的性格底色。


    直到两国突如其来的变故,夺走了所有笼罩在祁王身上的期待目光。


    从未有过的嘲讽和羞辱,铺天盖地的淹没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活生生把一个曾经不拘小节落拓不羁的孩子,变成了敏感阴鸷、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


    好在两年前,老天爷又给了谢渊一战成名的机遇。


    战功替他夺回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荣耀。


    这短短两年间,祁王年幼时的性格一点一点拨云见日,只是仍旧不爱与外人打交道。


    沈太医的出现,似乎加快了转变。


    看谢珩与谢渊闲聊时,每次提起沈恋的趣事,谢渊都格外活跃。


    宋瑾为还能看见真正的谢渊而欣慰,所以非但没阻止两位皇子不成体统的玩闹,反而主动加入这场游戏打配合。


    但毕竟没有这类经验,面对沈恋时,宋瑾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破坏了沈恋在祁王面前放松自在的本色流露。


    宋瑾知道沈恋被德惠医馆诬告的事情,这件事熙王完全没有出手,应该是祁王暗中摆平的,但他不能告诉沈恋,只好敷衍几句便转移话题。


    漏壶滴尽一刻钟。


    沈恋俯身一根根拔起长针,用白布按压针眼。


    珠帘掀起,熙王谢珩放轻脚步走进来。


    视线扫过宋瑾后腰尚未褪去的红痕,又迅速移开,谢珩轻咳了一声:“如何?”


    因为自己是导致宋瑾体虚“作案人”,谢珩不敢细问状况,以免听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对他发起“殿下你以后能不能悠着点”之类的劝告。


    沈恋麻利地收好针具,起身双手抱拳,满脸羞愧地回禀:“殿下安心,只是体虚,微臣方才已施针,疏通了腰府淤滞,只歇一晚便可恢复八成。”


    谢珩:“有劳沈大人了。”


    这小太医今天说话怎么蚊子哼哼似的,完全不像从前那么中气十足,毫无顾忌的揭穿他房事过度的嘴脸。


    谢珩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耿直的沈太医用非常羞愧且微弱的嗓音,继续说:“药补不如休养,五日内,二位务必清心寡欲,切忌再行房事。”


    偏殿一片安静。


    谢珩刚松懈的表情又僵住了。


    躺在榻上的宋瑾默默把脸埋进引枕的锦缎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根。


    该来的果然会来。


    朝堂内外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这般毫不拐弯抹角的官员。


    半晌,谢珩赶紧用财力转移这位财迷大人的焦点:“来人……赏。”


    然而,沈恋突然直起身,“且慢!殿下,恕微臣不能再收打赏,两日之前,是殿下在危机之中,制止了奸人对微臣的诬陷,微臣无以为报,从今往后……”


    “哎——”谢珩立即打断沈恋“以身相许”的仪式,开始背诵刚才四弟教他的话语:“沈大人不必如此,我那日其实并不在府中,是老……是本王……最心爱的……夏儿急中生智,代本王传令,及时救你于水火。你若要感谢,就尽心尽力地照顾好……照顾好本王最心爱的夏儿罢。”


    这些话要忍住笑说完,极为考验熙王的定力。


    脑子里在想老四扮男宠的这些日子,如何做到一次都没说漏嘴。


    而没什么憋笑经验的宋瑾已经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激烈发抖。


    “什么!”沈恋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变得水汪汪:“是典夏帮我脱身的?”


    急匆匆地告退,沈恋出门狂奔向刚才与典夏分别的长廊。


    是典夏帮他打退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也是典夏情急之中冒充熙王,派人从衙门救出了他。


    怪不得典夏会抱怨他隔几天还没来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是说话欠欠的小男宠,但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沈恋在纷飞的雪花中飞奔回东院的长廊,急切地四处张望,却没看见典夏的身影。


    只看见刚才分别处的长椅上,有石头画出的一行白字——


    【来梅园正殿,沿长廊,向你左前方视野里最高的那间阁楼方位走。】


    沈恋:“……”


    小男宠显然不会在站雪里干等着他回来。


    有醒目的标志建筑,果然没有迷路。


    轻手轻脚接近梅园的正殿,门没有关,他探头往里看。


    小男宠站在一个桌台边,低头专注地看着一盘围棋。


    明明没发出动静,小男宠仍旧警觉地朝他探头的方向看过来,没说话,只是那种带几分催促的凝视眼神。


    这间屋子是典夏的私人领地。


    没有侍从,没有现场乐队,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有任何掩护时,典夏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变得难以忽视。


    但沈恋毫无戒备,一步踏过门槛,迅速蹦跶到典夏面前。


    谢渊微抬起右侧胳膊,等待被人一把抱住蹦来蹦去。


    但沈恋直接坐在了桌子的一侧,开始研究棋局:“你还会下棋呀典夏?”


    谢渊悬着的胳膊垂下去,“这种时候,你对你其他恩人都说些什么?”


    沈恋抿着嘴,抬头观察小男宠神色:“大恩不言谢嘛,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客套的,我一定努力挣钱替你赎身!”


    谢渊眯起眼:“连随我选的小酒馆也没有吗?”


    “谁还敢随你选啊!”沈恋脱口而出,又忍住翻旧账的冲动,想了想,说:“你要是又想吃一顿好吃的,刚好过几天,是我们沈氏的宗族春祭,会摆射柳宴,排场可大了,都是好酒好菜!我这个辈分的族人还能参加骑射竞技,往年我都垫底,赢了的话可有面子了,堂兄弟们面前都能鼻孔朝天,而且每个人可以带一个伺候的随从一起参加竞技哦,你想来玩吗?”


    谢渊危险地眯起眼:“你其他兄弟帮你报个信,都能随便选饭馆,我蹭你一顿还得扮成你的狗腿子,帮你打败堂兄弟?”


    “不是!”沈恋解释:“我就是跟你说我们宗族的射柳宴特别丰盛嘛,骑射竞技你想玩就参加,不想玩就看我参加,赢了彩头我全都送给你。”


    谢渊一脸不甘心:“骑射竞技?骑什么?骑你那头小毛驴吗?”


    沈恋期待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气鼓鼓地小声反驳:“我族人又不是都像我家这么穷,会有提供比赛用的马匹。”


    “没空。”谢渊坚持:“我要随便选酒馆。”


    “知道了。”沈恋沮丧地低头拨弄棋盘上的棋子。


    谢渊歪头观察小太医神色:“沈恋,你跟我闹脾气?全天下就我不配随便选是吗?”


    沈恋抬头反驳:“谁闹脾气了?”


    “你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那我就是有点不开心啊。”沈恋委屈地解释:“你为什么要嫌弃我的小毛驴?我以后挣了钱,也会换好马的。”


    谢渊一愣:“我什么时候嫌弃你的毛驴了?我意思是你就一只小毛驴,骑术惊天,也比不过你堂兄弟骑马,浪费时间。”


    沈恋气呼呼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羞耻感,脱口而出:“你之前写给我的信里也是,让我坐在我家小破院子里等着你来接我。”


    谢渊没听出毛病:“怎么?我没按时接你上山吗?”


    沈恋:“你说我家院子是小、破、院、子!”


    谢渊想了想:“难道不是吗?”


    沈恋快要被有钱人气死了:“总该委婉一点吧!”


    谢渊迷茫地思考片刻,低声询问:“那下次我去你家御花园接你?”


    第39章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强调‘小’和‘破’!也没有要你说它是御花园!”


    小男宠怎么就能嘴欠到这个地步。


    糟糕的是这家伙的阴阳怪气风格跟龙傲天男主真的好相似。


    沈恋又很吃那个男主祁王的冷幽默。


    以至于此刻, 怒火和笑点不断打架,必须反复不断压住嘴角保持尊严。


    小男宠眼神很专注,显然在观察他还有没有在闹脾气,或是被“御花园”逗笑了。


    沈恋捏紧拳头, 怒目而视, 坚决捍卫自家小毛驴和小破院子的名誉。


    谢渊端起桌上的茶杯, 假装收回视线,不再注视小太医。


    仰头灌茶的一瞬间,小太医果然放下伪装,松了一口气, 神色安逸地趴在棋桌上。


    谢渊放下茶杯,撑着桌子, 俯身凑近小太医的脸:“很满意御花园这个称呼?原来阁下是甜水巷的皇子, 竟是我熙王妃失敬了。”


    “哈哈哈谁满意了!”沈恋一时轻敌, 猝不及防笑出声,气急败坏地伸手想推小男宠肩膀。


    不长记性, 忘了这个小男宠的反应速度, 手拍过去的一瞬间,被捏住手腕, 反向后推。


    沈恋连着椅背一下子要被推翻,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抓棋桌边缘。


    专供室内下棋的小方桌很轻盈,一瞬间被他“连根拔起”, 整张棋盘朝他自己面门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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