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低头扶额,无声笑了一会儿,才抬头继续捉弄这个好玩的小太医:“这样么?那祁王都有哪些孤独的理想呢?”
“那可就多了!”沈恋恢复自信:“就目前而言,祁王殿下心里最在意的,其实是楚魏两国通商条款里……”
“快来人啊——”
“传太医!传太医!”
突然,交泰殿里的编钟与排箫协奏的乐曲,被一阵慌乱的咆哮声截断。
嘈杂的惊呼声迅速往殿外涌来。
传太医?
祁王终于喝多了吗?
沈恋惊喜地一转身。
被一群飞奔出来的殿内太监猛地推开,一个没站稳,双手挥舞着想扶住廊柱,却来不及了。
后脖领子被身后人一把揪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他往上拎了一下,让他双脚站稳。
沈恋深吸一口气。
“仔细脚下。”身后的小男宠提醒。
算这小男宠还是个人,但是就不能扶着胳膊吗?非得把他拎起来?
沈恋勉强敷衍一声:“多谢。”
“我让你仔细脚下。”身后的小男宠态度严厉。
沈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跟踩在小男宠靴头上了。
赶忙往前一步错开脚:“抱歉。”
顾不上交谈,大殿内不断传出瓷盘碎裂的清脆声,许多人乱作一团的惊呼,不断有人涌出殿外,大喊着太医太医。
太医沈恋每每迎上去又被人推开。
众人奔向太医院所在的区域,只以为太医们聚在一处用膳。
太监们跑到一众太医座席前大喊:“请医官速速入殿!!快——!出大事了!陀罗国的番邦使臣中毒了!”
广场上的寒风在这一刻冻住,所有医士惊愕地抬起头,慢半拍地从席位上站起来,急匆匆绕过矮几,随太监往殿里跑。
来魏国贺寿的使臣中毒,那可是影响邦交的大事。
资历老些的太医其实经历过这类急症,多半并非中毒。
而是禀赋不耐。
不同地区的使臣,有些中原常见食材根本入不得口。
尤其是发物,即便是大魏百姓,也有服食后产生风疹块,导致瘙痒难耐等症状。
从前有使臣出现过类似症状,但都是宴席之后,还没有过宴席过程中当场“中毒”的。
奇怪是因有先例,太医院已经嘱咐过鸿胪寺,番邦使臣的餐桌上一律不上发物。
蟹黄羹汤之类的菜肴全都换成番邦使臣常吃的食物,不容易出乱子。
那这回还能是什么“中毒”?
崔弘谨加快脚步跑在最前面,在番邦面前施展起死回生的医术,那可是留名青史的大功。
虽然人挤人,但沈恋手里举高了太医腰牌,在一片推搡中,还是被人群让到了事故中央。
一路挤进来,已经零零碎碎听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是陀罗国的使臣食物中毒喘不上气了。
哪里会有刺客费这么大劲来皇宫下毒,为了毒死使臣呢?
就算为了破坏两国邦交,也可以找更方便下手的机会。
沈恋挤进来的过程中已经猜到,很可能是过敏导致窒息。
这不算很严重的意外,古代医疗其实很靠谱。
宴会之前,太医院熬制的防风通圣散已经备好了,每个太医兜里都揣着一瓶呢,给病人灌下去就没事了。
然而,挤到前排的一刻,沈恋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那个陀罗国的使臣已经连抽搐都停止了。
脖子上都是自己双手掐出的暗红手印子,脸胀得已经出现了重度紫绀色,躺在番邦的副使的怀里一动不动,已经昏厥了。
大魏的皇帝都急得脸膛发红,围着昏倒的使臣挥手嚷嚷着,不断催促太医赶紧把人救回来。
为首的崔弘谨已经把药瓶子塞进使臣嘴里往里灌了。
但有经验的太医都知道来不及了。
沈恋心急如焚。
这时候就不能走流程了,再浪费时间都得脑死亡了。
这个番邦使臣八成是已经感觉难受有一会儿了,又怕打扰了千秋宴。
所以感觉不对了还硬憋了好一会儿没有传太医,等实在不行了就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药汁堵在喉咙口,如何都没法让病人咽下去,已经堵死了。
“是急锁喉风,气脉要断了。”左院判赵沧海在崔弘谨耳边提醒,来不及了,得走险招。
崔弘谨眉头紧锁,不再犹豫,从随身药囊里抽出一排三棱针,迅速在少商、十宣等穴位点刺。
立竿见影,昏迷的使臣忽然发出尖利的嘶嘶声。
可很快又堵死了,并没有醒过来。
崔弘谨摇摇头,低声商讨:“外端刺血已经压不住内锁了,得探喉,赵大人,这招你比我更有经验。”
赵沧海脸色一白,立即退后了一些,低声甩锅:“使臣安危关系重大,探喉之法未免太过凶险,还是……”
面对此等情形,没有哪个太医不想立功。
若是人没救回来,最多也就是医术不济受点责罚。
但若是以探喉管刺入堵死的喉咙里,稍有闪失,这番邦使臣究竟是被毒死的,还是被太医害死的,就难界定了。
到时候为了给番邦一个交代,处死施救的太医都不是没可能。
谁敢为了功劳接这种烫手山芋?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沈恋忍无可忍地冲到病人身旁,探脉搏,扒眼皮,观察瞳孔。
极重度异体蛋白过敏。
紫绀蔓延至唇周及甲床。
颈部血管怒张。
粘膜肿胀已彻底引发气道闭锁,心率微弱,痉挛减弱意味着大脑严重缺氧。
刹那间,周围的吵杂声褪去。
沈恋仿佛沉入深海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从药囊里翻出盛放消毒刀的盒子。
“沈恋?”赵沧海一把握住他持刀的手腕,低声紧张道:“你做什么?此人已经没救了,这时候接烫手山芋,要掉脑袋的。”
“还没到必死的份上。”沈恋推开他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
“沈恋。”崔弘谨皱眉盯着这傲慢的小后生:“这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年纪轻轻,真要搭上自己的小命,可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
沈恋点点头,不再磨蹭,一把捏住使臣肿大的脖颈。
拇指和食指卡住甲状软骨,食指迅速向下滑动,摸到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下缘之间微小的一块凹陷。
环甲膜。
虽然没有外科实战经验,但现在有实战经验的几个老头不愿意承担风险。
只能请这个倒霉番邦使臣跟他一起承担一些风险了。
果断的一刀探入颈部正中。
“啊——!”周围人见状惊呼一片。
“这小太医在做什么!”
“疯了吗!”
连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的万岁爷都惊愣在原地。
嘈杂的惊呼声中。
昏迷的使臣忽然发出混合着血泡的抽气声。
氧气顺着开口,灌入肺叶,已经被宣判死亡的使臣轻微抽搐起来。
“这小子真的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退避三舍的崔弘谨对身旁的赵沧海叹道:“喉管通气都难免失误,这小子居然直接在喉咙上打孔,憋死和失血过多都是死,罪名可就转移到他脑袋上了。”
赵沧海脸色惨白。
沈恋这个傻呼呼却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实在是意气用事,年纪轻轻,竟然为了救人一命……
“得设法止血!”赵沧海一时冲动,也跪下去,帮忙救人:“让我来试试施针止血吧。”
“别紧张,赵大人。”沈恋神色平静,从药囊里翻出自己的宝贝白仙散,拔出软木塞,低声解释:“正中环甲膜切口,避开了颈部大动脉与静脉群,只是皮表小血的渗血,用不着针灸,我自有准备。”
一场惊险的国际外交危机就这么摆平了,使臣被太监抬出宫殿时,一群太医都围在身边。
毕竟人已经被沈恋暂时救活了,喉咙是沈恋扎破的,若是再有闪失,罪过是沈恋的。
但若是能救活,大家自然能分一杯羹就分一杯羹。
皇帝此刻还忙着安抚外邦使节。
太医院这头,崔院使默不吭声地收拾针具。
片刻后转身吩咐身旁的医丁:“叫几个太监送沈恋去太医院照料使臣,使臣脱险前,必须严加看管,不许踏出太医院半步,以免使臣出了乱子,罪魁祸首畏罪潜逃。”
沈恋扎了使节的脖子,就算止住血通了气,也难保不会伤口流脓。
太医院不能替这小子的鲁莽陪葬,责任得他一个人担。
“诶,你们推我干什么?说了我不去,病人已经脱险了,而且赵院判都跟过去了,用不着我掺和了。”
沈恋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扭开周围太监的手,“我还得留着待命呢,祁王殿下不胜酒力,没准待会儿就召我醒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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