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沈恋“砰”地一声推门而入:“不能喝酒!爹!你关节是不想要了吗!”


    院落中央,正坐在一堆酒坛中间忙活滤酒的沈老爹和沈傲吓一跳,转头同时看向沈恋。


    “诶?恋儿,你今儿这么早回啊?刚好一起来帮忙。”沈老爹喘了口气,无奈地解释:“我哪来钱买这些好酒?这是鸿胪寺采购的玉浮春,后天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这都是专供五品以下官员喝的酒。”


    “宫里采购的酒?”沈恋下意识撸起袖子准备帮忙:“怎么会搬到咱家里来?”


    上前一看,老爹手里绷着一块细密的生麻布,悬在大陶缸上方。


    大哥端着一个木瓢,从左边的酒坛里舀起一瓢酒水,缓慢倒在麻布上。


    液体穿过麻布,沥进下方的木盆里。


    即便过滤得很慢,漏进盆里的酒水依旧浑浊。


    像雨后的黄泥汤,顶层漂浮着细碎发白的絮状物。


    “搬咱家里来,自然是想要老爹背锅。”沈傲没好气地解释:“采购的八成是收了贿赂,买的是一批新酿的生酒,这两日下雪,天冷得狠了,库里这批还没入宫的酒就成了这鬼样,上面不去找采购的麻烦,居然倒打一耙,怪老爹验收不严,要老爹两日内把酒里的浊物滤干净,真是一群狗东西。”


    沈老爹催促:“哎,现在生气只能耽误时间,别说了,赶紧多滤几轮。恋儿,你去把那两坛酒搬过来,小心解开封口,别拆坏了。”


    沈恋没有听父亲使唤,反而走近酒缸,用指尖沾了陶缸边缘滑落的酒水,点在自己舌尖上,咂咂嘴。


    他本不喜酒味,但此刻心里藏着太多事,家中又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即便烈酒入口,神色依旧麻木。


    “干啥呢?你啥时候馋起酒来了?”沈老爹纳闷:“想尝尝看?这是宫里的不能喝,你要好奇呢,去灶房北边柜子里,找家里剩的那半瓶酒。”


    沈恋对酒并没有好奇心,伸了伸舌头。


    舌尖没有异味,只有新酿酒特有的酸涩,一点点因为未完全发酵带来的辛辣。


    他皱眉弯腰,眯起眼睛盯着缸里那些白色的絮状物。


    麻木的大脑开始努力思考。


    大概是温差骤降,导致酒液里的胶体蛋白质凝结析出。


    这玩意,用物理方法筛滤很难,因为是高分子胶体,纱布就算叠上好几层,凝结物也能溜过去。


    “烧火。”沈恋平静地直起身,以命令的语气指挥:“哥,跟我去把灶房里的火炉抬出来,把缸架到木炭上,要先温一下。”


    “温酒作甚?”沈老爹吓得站起身:“火一烤,酒气都散了,不能再出乱子了。”


    沈恋依旧用平静的眼神与沈傲对视。


    短暂的沉默,沈傲果断放下木勺,快步上前,兄弟俩一起去把炉子柴火搬到院子中央。


    他猜到沈恋是想出办法了,肯定比他和老爹的办法靠谱。


    沈老爹还举着手里的纱布,见两个儿子默契地忙活起来,也意识什么。


    他心一横,也放下纱布,跟着俩儿子一起准备生火。


    没有人询问沈恋要干什么,爸爸和哥哥就只是平静地选择信任。


    缸底的火光颤动,许久,酒水冒出细白的水雾,沈恋端着个粗瓷大碗走出来。


    老爹和哥哥好奇地抬头一看,是一大碗鸡蛋清。


    沈恋走过来时,还在用一把竹筷搅动蛋液,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泡沫。


    “这是去浊的偏方吗?”沈老爹还是忍不住担心:“你要不要先倒一小碗酒试试?”


    “不用,别浪费鸡蛋了,放心吧爹。”沈恋手腕一翻,一碗蛋清泼进了酒缸里。


    “诶!”沈老爹吓得一拍腿:“就这么直愣愣倒进去啊?这不腥吗?”


    沈傲按住老爹肩膀,让他不要打扰,只安静看着。


    反正这差事肯定是办不成了,还不如让弟弟瞎捣鼓试试。


    成功了,皆大欢喜。


    失败了,也就是带点腥味的浑酒,罪名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沈恋拿起灶房里洗净的木棍,开始快速搅动陶缸里的浑浊酒液。


    片刻之后。


    “封火。别碰缸。”沈恋随手把木棍往雪地里一扔,拍了拍手,“等一刻钟。”


    寒风在院子里打转。


    雪花落在烧红的炭火上,嗤嗤作响。


    起初缸内泛起的白色絮状物聚集在顶层,酒水显得更加浑浊。


    沈老爹和沈傲脸色忧愁,不忍直视地时不时伸头看一眼缸内,欲言又止,不忍心把这么大的罪过怪在沈恋身上。


    然而,短短半炷香功夫,奇迹发生了。


    父子俩告假回家,用纱布过滤了一整天的漂浮物,像被施了法术,开始向白色的蛋清聚集成团。


    “这是……”沈傲睁大眼睛凑到缸口:“沉下去了!你们看,真的沉下去了!”


    沈老爹大喜过望,狠狠拍着小儿子的肩膀:“还真能成啊!这是哪里买的神仙鸡蛋?”


    “就是咱家母鸡下的蛋。”沈恋反手搂住老爹和哥哥的肩膀,平静地等待酒水继续反应。


    蛋白遇热凝固,像带电荷的微观海绵网,能吸附粘连酒液里游离的蛋白胶体和多酚杂质。


    那些白色的絮状物在液体中越滚越大,越来越凝实。


    最终聚集成一块拳头大的凝胶,沉到缸底。


    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崩。


    一坨一坨浑浊物聚集成块,坠落缸底。


    水面展露出来的液体没了任何杂质,彻底露出了真容。


    沈恋被酒气熏得难受,捂着口鼻退开几步。


    沈爹和沈傲却激动得满面红光,凑在缸边仔细看。


    那一缸浑浊的黄泥水,一点一点蜕成琥珀色,清澈透亮,倒映出沈老爹和沈傲惊喜的脸庞。


    沈老爹伸出手指沾了点酒液送进嘴里。


    居然一点蛋腥味都没有。


    甚至原本生酒的辛辣苦涩,都成了醇厚的酒香。


    “你小子真是神了!”沈傲恨不得把弟弟举高高转圈圈:“这是什么仙术!”


    “热凝絮降。”沈恋认真解释原理:“这很简单的,鸡蛋清……”


    “哎呀先别管那些了!”沈老爹打断儿子们的学习热情,喜不自禁地忙活起来:“快点把勺子拿来装坛!”


    “不行。”沈恋阻止:“用勺子搅和,沉淀物会浮上来,我去把我药房里那个空心细竹管拿过来,你们别动缸里的酒水。”


    爷俩立即乖乖立正,不敢轻举妄动。


    沈恋快步拿着自己之前挑选出的空心竹管走回来。


    一头浅浅插在酒水上层,沈恋低头在竹管另一头吸一口气,压低塞进空酒坛里,清澈的酒液顺着竹管涌入酒坛。


    利用虹吸效应装坛,能减少缸底的沉淀物浮动。


    一家人忙活到深夜,老爹和大哥激动得睡不着觉,越看沈恋越激动。


    沈老爹说自家孩子这么大学问,当个九品医士实在是屈才,就该让沈恋当宰相。


    “后天宴席上,肯定得有不少官员夸今年的酒好,如今采购簿上写的是咱爹的名字,明年这采购的活,没准就指定咱家了。”


    沈恋眼睛一亮:“这差事很赚钱吗?”


    “多了也没有,三五十两的油水还是能进腰包的,”沈傲挑眉:“说吧,咱家大功臣,你想要什么奖赏,哥提前买给你。”


    这听起来,油水得明年才能赚到手,沈恋并没有很开心,小声嘟囔:“我本来是打算给老爹和臭老哥买双新靴子,可是最近买了不少药材和器具,再过几日,可能还会被罚俸三个月,剩下的钱还得留着吃饭,穷死我了。老哥要是想奖励我,就先给你自己换双新靴子,等我的白仙散高价卖出去,换新靴子的钱都算我的。”


    第15章


    第二天清早。


    逢五的休沐,算是魏国的官员周假。


    前几个月,沈恋的休沐都被安排了额外的差事,得在值房加班。


    但明天就是皇后的千秋宴,太医院高层忙着在太和殿演练紧急状况,把摧残牛马的事给忘了。


    沈恋得到一天常规假期。


    原本能睡到个日上三竿再起床,可难得心里揣了挺多事,天一亮,就睁开眼。


    躺床上发呆,脑中彩排搭讪原著男主祁王的一百种姿势。


    想起老爹和大哥是鸿胪寺的官员,更清楚殿内皇室的位置安排。


    以免人太多找不到祁王,沈恋起身去敲哥哥的门。


    然而,天没亮,沈老爹和大哥就去光禄寺,叫来宫车,运送那批除过杂的玉浮春交差,家里只剩下沈恋一人。


    连个说心事的人都没有,屋里还贼冷,廉价的炭火一烧起来,呛得人喘息困难。


    实在是坐不住了,沈恋灭了炭火,去卧房的小衣橱顶层,拿出那三只青瓷小药瓶。


    这是近几个月来,沈恋自掏腰包买的原材料,手工一点点打磨合适的器材,经烈酒浸洗,炉甘石碱水析出,好不容易手搓的成品三瓶白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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