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您太过慈善,宽宏大量,还念着他那点才学,换作旁人,可容不下这种满眼利益的小人。”


    珠帘外候命的老太监也是默默感慨,眼底亦是鄙夷。


    宫里见多了老狐狸,沈恋这种仗着有几分医术,只顾着眼前利益的傻子,倒是不常见。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白瞎了一身才学,注定没有前途。


    -


    太医院西侧草药监。


    三座半人高的纯铜炼药大缸,在屋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雾气。


    四周的墙面上,顶到房梁的百子柜被翻抽得叮当响。


    一群穿着灰色短打的医丁忙进忙出,角落里的几个医丁踩着药碾子。


    正北的石案旁,坐着个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


    得不到三皇子召唤的沈恋,又是在太医院草药监跟一群医丁药童磨粉调配的一天。


    其他医士级别的太医院员工不用干这些杂务。


    但沈恋在三皇子家赚得盆满钵满,一分钱不肯分给同僚,被上级打发来做苦力也算情理之中。


    沈恋自得其乐,这就像从前在实验室的生活,只不过吵闹了一些。


    面前的案几上,没见捣药杵,只有几只透明琉璃盏,一个自制的粗糙滤纸漏斗。


    沈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挽到了小臂。


    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片纤薄的云母片,缓慢将琉璃盏里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微黄粉末刮下来,装进旁边的小瓷瓶里。


    小医丁阿吉凑过来,好奇注视着那些跟平时黑乎乎中药完全不同的精细粉末。


    阿吉是个小结巴,平日里其他小医丁都只会模仿他结巴说话,从来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沈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对待太医院最高的官员态度平和,对待太医院最不入流的阿吉,态度同样平和,有问必答。


    他从来不会被阿吉的结巴逗得哈哈大笑,也不会重复阿吉说话的滑稽模样。


    甚至会在阿吉打结巴严重时,认真的告诉阿吉:不要着急,慢慢说。


    阿吉好喜欢沈大夫,爱听沈大夫讲学。


    可惜阿吉是太医院唯一喜欢沈大夫的人.


    被他这样卑微的人喜欢,一点用处都没有,沈大夫依旧会在闲暇时被打发来草药监干粗活。


    阿吉很心疼,什么活都想替沈大夫做完,但是很多活他没本事做好,都得沈大夫亲自动手。


    阿吉不甘心,希望自己能更有用处些,凑近了小声问:“沈……沈大夫,这……这是什么?”


    “止血粉呀。”沈恋眼神专注得盯着琉璃盏里的沉淀物,解释:“上回不是教过你怎么配药吗?忘了吧?”


    “不!不!沈大夫……说的,阿吉都记得!”阿吉严肃解释:“但……但是先生,上回,没有……没有那个……”


    沈恋听懂他的意思,耐心解释:“对,我之前告诉你的方子,就是普通三七和血竭磨成粉,撒在伤口上,那个杂质太多了,我跟你说过,记得吗?伤口如果比较深,抹上那个,容易流脓发热。”


    阿吉听得很认真,一下子就猜到了:“那……那先生做这个,可以,去掉杂……杂质?”


    “对,三遍烈酒浸洗,再用炉甘石的碱水析出。”沈恋弯下身,指腹捏起一点微黄的粉末,在阿吉眼前搓了搓,有些欣喜地解释:“这叫萃取,纯化。剥除那些没用的木质纤维和毒素,只留下最纯粹的止血凝血成分,止血结痂速度可快了,以后有机会,我让你看看对比,很神奇的。”


    阿吉瞪大了眼睛,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那瓶细腻的粉末。


    沈恋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这是他酝酿了一年多,想要拉投资宣传的至尊白仙散初代样品。


    “先生是……是阿吉见过,见过……”


    学识最渊博的人是吧?沈恋满足地一笑。


    阿吉艰难说完:“见过……太医院……最……最爱捣鼓的人!”


    沈恋:“……”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说他闲得蛋疼呢?


    那不捣鼓能行吗八百一个月?


    别看他是近几年最高分考进太医院的医士,实际上月薪已经扣得比阿吉还低了,肯定得找点事赚外快啊。


    “学无止境,精益求精嘛。”沈恋很少说这种装逼的套路话,这么说主要是为了掩饰贫穷的尴尬。


    “砰”地一声,草药监的大门被不小的力气推开。


    慈宁宫的太监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执事,跨过门槛,气势汹汹分列站在了草药监院门口。


    冷风卷进燥热的药房,喧闹的捣药声缓慢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安地看向闯入者。


    这派头就跟捉拿罪犯似的,叫人惊慌。


    太监一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眼神傲慢地扫过一群低头的杂役。


    最终,视线落在正北那个捧着琉璃盏的年轻医士身上。


    “沈医士。”太监尖锐的嗓音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拂尘一甩,笑着恭请道:“太后娘娘懿旨,请往慈宁宫议事。”


    草药监的医丁们倒吸一口凉气,同情地偷眼看向沈恋。


    慈宁宫但凡“有旨”请人,多半是拿去问罪的,可能是之前沈恋给太后配的药出了乱子。


    阿吉脸都吓得发青了,泪汪汪地看向小沈大夫,恨不得自己替他去挨板子。


    沈恋却眼睛一亮,不自觉嘴角扬起。


    谢天谢地,总算又能见到那个霸道老太太了。


    他这些天一直悬着一颗心,担心那老太太把治标之策当饭吃,不知病情如何。


    今天总算能亲自上手把脉,进行第二轮治疗方案规划了。


    他拿起旁边一条粗麻巾,擦干净蘸着粉末的手,起自己简陋地木制医疗箱,兴奋地催促太监领路:“走走走!赶紧的啊公公!”


    太监:“?”


    这人等不及挨板子了?


    第13章


    慈宁宫东暖阁的棉帘一掀,迎面一股暖气拂面,让沈恋急不可耐迈过门槛,钻进了皇家专属暖气房。


    还得是太后娘娘这边暖气打得足。


    沈恋完全没有觉察到周围太监宫女异样的眼神,绕过屏风,朝着半靠在拔步床软垫上的太后请安。


    崔弘谨此刻低头站在床头一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没有叫沈恋免礼,但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闭着眼睛扶着额头唉声叹气,只半阖着眼,手里还把玩着核桃手件,看样子老太太没有头痛发作。


    那这么着急召他来慈宁宫作甚?


    一片古怪而持久的沉默。


    换了旁人都可能吓昏过去,还好,沈恋一般不爱瞎琢磨。


    只是腰弯得久了有点不舒服,知道宫里的规矩,主子不叫起,是不能直起腰的。


    他只能略微调整姿势,耐心等待反射弧超长的太后娘娘发现他。


    “呦,沈大夫竟然大驾光临我这慈宁宫?真是给我这老太婆脸面了。”因为方才贴身宫女嚼舌根,太后终于还是阴阳怪气地抱怨起这个年轻人来。


    老人本就容易担心晚辈嫌弃自己年迈累赘,太后身边虽然奉承者众多,沈恋却是让她那双火眼金睛亲自判定极为干净的小后生。


    如今这后生为了几两赏银,就不屑于来她宫里伺候,实在叫她委屈。


    沈恋初次替她解决头风剧痛时,她原也是打算当面重赏,只是那天煎熬久了,缓过神已经睡过去。


    但她事后专程让贴身太监给太医院送了整整三十两银锭子,特意赞扬了沈恋的医术。


    三皇子再阔绰,能有她阔绰吗?


    真是个没有心的年轻人。


    沈恋此刻一脸问号。


    这老太太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


    他是被召见来慈宁宫的,算什么大驾光临?


    没有太后召见,他想来串门也没资格。


    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懂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会给沈恋带来些麻烦,但这也大大减少了他的内耗。


    他上次来慈宁宫,缓解了太后急症,当天虽然没拿到打赏。


    事后,太医院分给他一串铜板,说是太后打赏。


    虽然那点赏钱,跟三皇子十两银子的阔绰手笔无法相提并论。


    但说心里话,沈恋心中更加记挂这个老太太。


    她这个病情拖下去,搞不好要中风的。


    才七十多岁的人,一下子去了有些可惜,这么爽的皇家福气享受不到了,再投这种胎的几率可不大。


    最怕的是人没死,瘫床上了,那以后这个生存质量可就难受了。


    在沈恋的一片迷茫中。


    崔弘谨和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都在等着看这个见钱眼开的年轻太医如何求饶哄太后。


    然而。


    得到太后“大驾光临”的客气招呼后,沈恋一下子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腰板一挺,起身就急切地上前一步。


    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终于见到危急病人的狂热和急切,视线盯在太后的印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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