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见状,说道:“你也不要怨恨你的父母,为了你,他们也是将能做的都做了。你可知,你的母亲,曾经上门来见我,就为了,求我能再次与你们家结亲。”


    梅丹枫闻言大惊,苦笑着说道:“母亲真是糊涂啊,如今,你我的身份有别,怎么可能再次结亲呢?你我之间,缘份已是尽了……”说到这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缕猩红,从嘴角涌了出来。


    宝琴见状,忙倒了一杯热水服侍他喝下。他就着宝琴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眼里流露出满足的神色。喝完了之后,他说:“能得你喂我一杯水,此生,我已经满足了……”


    再是对此人别无情意,听到他这句话,宝琴的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丝酸楚。用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真的是,可怜至极……“你不要再多想了,将身子养好是正经的,知道吗?”


    梅丹枫连连点头:“我知道的,你……你赶紧回去吧,要是让别人知晓了你深夜来此,会影响你的名声的……”嘴上这样说,他的双眼却是一瞬不瞬极其贪婪的注视着宝琴,一下子也舍不得离开。


    看到他的眼神,宝琴不禁叹道:“早知道,那日,我便不去赏花了,倒是,害了你了……”


    梅丹枫咳嗽了几声,喘息着说道:“我却感到极其的幸运,幸好,那日我出去赏花了。能遇上你,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从梅丹枫房里出来,宝琴戴上斗篷,迈步朝着外面行去。她没有看到,梅丹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使尽力气来到门口,倚着门框,目送着她离开。那眼神,带着无比的恋慕,和无比的悲伤……


    远远的地方,兴许是花船上的歌姬在吟唱吧,被冷冷的夜风将那声音隐隐约约的送了过来。零零碎碎的,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一瞬间将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出自京剧锁麟囊)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他喃喃的念叨着,目光依旧看着那道婀娜背影消失的地方,身子渐渐的软了下去。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数日之后,薛宝琴正在园子里散步,却见道路拐弯处俏丫头晴雯正匆匆走来,边走边扬声说道:“姑娘,姑娘,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姑娘一定想知道。”


    薛宝琴轻轻挥动白玉为柄的绣着葡萄的鹅黄色团扇,问道:“什么事?”


    晴雯走到薛宝琴面前,道:“是梅家那边的事,与梅公子有关。”


    站在薛宝琴身后的小螺说道:“哎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晴雯瞪了小螺一眼,道:“着什么急啊,我正要说呢!”说着她看向宝琴,道:“姑娘再想不到,梅公子身体完全恢复了之后,竟然要弃笔从军了!”


    宝琴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问道:“当真?”


    “那还有假?”晴雯兴致勃勃的说道:“听说啊,梅夫人硬是不同意,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扯着梅公子的衣服不让他去。最后梅公子说道,要么他去从军,要么他去出家,让梅夫人替他选一样。梅夫人听了这话都傻眼了,最后,只得同意了他去从军。如今,梅公子已经归入了军营,不日便要开拔,去往边疆战场了。”顿了顿,晴雯又道:“原本徐阁老家的四姑娘正与梅家商议婚事的,这么一来,婚事也就耽搁住了。听说,徐阁老家很是不满梅公子的行为,恐怕这桩婚事要黄了……”


    听完了晴雯的话,宝琴久久没有开言。晴雯觑了觑她的面色,道:“这也是梅公子自己的选择,姑娘何必自责?”


    宝琴看了晴雯一眼,笑道:“你哪里看出我自责来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无愧于心。再者他去从军,也未必就是一桩坏事。或者有一日能出人头地,也未可知。”


    宝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主仆三人议论一回,也就将其抛在了脑后。她却不知道,梅家夫人,以及身在宫里的梅丹华,因为梅丹枫去从军这件事,将宝琴恨了一个死。因此时从军之人多有马革裹尸之辈,梅丹枫此去,无异于将脑袋栓在了裤腰带上,随时有牺牲的可能。并且他拒绝了梅翰林欲要为他奔走的行为,自愿在军中从一介小卒做起。这样一来,牺牲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所以梅夫人和梅丹华恨上了薛宝琴,认为若不是因为她,梅丹枫也不会因为不愿意待在京城这个伤心之地,而要从军远离此地了。梅夫人还好,只不过是暗自咬牙而已。梅丹华却是跃跃欲试,算计着等到宝琴入宫之后,就要好好的收拾一下她了。


    梅家的事不再多赘述,但说宝琴这边,这一日,迎来了天使下降,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口谕说,要接宝琴去郊外行宫淞泉宫,陛下在那边等着呢。


    淞泉宫,原是皇室的避暑行宫。但是因为有极好的温泉,所以并不拘于夏季,平时皇帝想起来了,想要松散一下筋骨的时候,也会出去住一段时间。因此宝琴接了口谕之后也并不诧异,只施礼说道:“多谢公公跑这一趟,辛苦了。”语毕,自有晴雯送上鼓鼓囊囊的荷包。而那大太监装扮的人,也笑着接下了。收起荷包后他又说道:“小主只管慢慢收拾行装,多带些衣裳才好。这一去,怕是要住几天的。”


    宝琴谢过他,叫晴雯领着他下去喝茶吃点心,这边自己便与小螺一起动手,开始打包起行礼来。将衣裳裙子还有寝衣叠在一起,用一个玉色哆罗呢包袱装了。另外还有一个秋香色包袱,装着一些零散东西,包括首饰匣子,茶杯和打赏用的荷包等物。她们两人的手脚很快,不多时,便已经收拾完毕了。


    第28章 公主好刁蛮


    却说宝琴领着两个丫鬟, 挎着包袱,来到了大门外。此处早已经停着一辆精致华贵的楠木马车,朱轮华盖, 隐隐有香气传来。马车后方还有八名银甲御前侍卫骑着马等待着, 个个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宝琴带着晴雯和小螺上了马车,坐定之后, 便听到车夫一声叱喝,马蹄嘚嘚, 朝着城外行去。后方可以听到御前侍卫们整齐的马蹄声,非常有节奏,竟然很是好听。小螺掀开那鹦哥绿色的麒麟金缎窗帘朝着后方看了看, 而后缩回身子,笑道:“陛下可真是宠爱姑娘,竟然将他的御前侍卫都派出来护送姑娘,可见姑娘在陛下心中位置很是要紧呢。”


    宝琴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话咱们主仆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等到了行宫,可不能再说这些话了, 仔细被人听见,拿来做文章。再者, 陛下的正妻是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妃子是贤妃娘娘, 我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晴雯笑道:“贤妃娘娘最受宠, 那是因为姑娘还没有进宫。等到姑娘进了宫, 就没有贤妃什么事儿了。”


    这两个丫鬟可真是, 一个个心直口快的, 真是拿她们没有办法。宝琴只得细细叮嘱:“在外面的时候,可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若是真的撞在哪位贵人的手里,怕是我都护不住你们。”


    晴雯点头道:“奴婢知道轻重的,无非是在姑娘这里方才直言罢了。若是到了行宫那边,怎么也不敢随意开口的。”


    宝琴点头道:“你们知道轻重就好。”


    马车行了小半日之后,却闻外面车夫再次叱喝,四匹马儿缓缓的停了下来。外面响起那名大太监的声音:“小主请下车吧,接下来便是山路了,马车上不去。这里已经预备好了轿辇,小主请登辇吧。”


    宝琴下了马车,登上了一顶敞篷金丝湘妃竹的轿辇,一行人迤逦朝着山上行去。秋高气爽,满山红叶,仿佛开满了花似的,极为悦目。宝琴悠然坐在轿辇之上,观赏着风景,倒也不觉得难熬。


    偶尔这么出来一趟散散心,也是极为不错的。


    步辇行至半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处,宝琴抬眼看去,只见一座雅致大气的宫殿伫立在山顶之上,四周隐约有云雾缭绕,青松怪石环绕,宛如仙宫一般。宫殿不似禁宫那样多用碧瓦朱漆装饰,其色调古朴典雅,很是庄重。两个丫鬟见了,不禁咋舌,连连赞叹。那大太监在一旁笑着说道:“这淞泉宫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先皇在时修缮了一回,没怎么大改。因此,看起来与禁宫的风格有所不同。”


    宝琴问道:“敢问公公,这次陛下来到这里,带了哪几位娘娘呢?”


    那大太监见问,躬身回答道:“陛下这次出行,只带了贤妃和贤德妃两位娘娘。另外,贤妃娘娘所出的长公主也跟着来了。”


    这位封号为明珠的长公主,宝琴也有所耳闻。身为目前陛下唯一的女儿,还是颇受宠爱的。本来皇后也诞育了一位二公主,可惜未足月,就已经病逝了。如今这位仅存的公主,真可谓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因此她年方八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和食赋。这些,就是从前有些皇子都没有享受到的待遇,可见其恩宠甚隆。宝琴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那边大太监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明珠公主惯受陛下和贤妃娘娘的宠爱,脾性有些大。若是小主遇到了她,还是避讳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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