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快步走到那名妇人身前。
离得近了,那名妇人似乎发现了县令的憔悴与不安,烟波似的眸子中泛起心疼。
葱根一样皎白的手指抬起,轻轻触碰在县令手臂处。
杏仁般圆润的指甲泛着粉,活像一枚枚宝石镶嵌其中。
她没有像年幼者那样乱了神色,慌张地挽住县令的手臂。
她只那么轻微触碰,便足以展现她的关切。
她轻声细语问道:“发生了何事?你怎如此慌张?”
听到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人,县令才有了自己回家了,自己安全了的实感。
一路上提着的心猛地落下,被吓得出窍的灵魂逐渐归位,呼吸也缓慢回归平静。
缓了一会儿,从容冷静的感觉逐渐填满县令的全身。
无意识的,县令挺直腰背,梗起脖子,表情再次回归往日的严肃。
她看向自己身前脸蛋如白玉盘,面色红润,雍容华贵、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眉头微皱在一起,唇紧抿,好一会儿才说道:“无事,只是舟车劳顿罢了,我先进去了。”
她不爱和自己的夫人说太多。
对方总是不够关心自己,说话说不到一处去,令她疲惫。
见县令神色紧绷,并不想多说。
端庄妇人含着情意的眼眸颤动,长睫垂了下去。
她跟着县令一同转身,却没朝后院的方向走。
临水县的县衙不算大,前院是升堂审犯人的地方,后院则是县令及其家眷仆人住的地方。
万幸县令并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只有这么一位正妻,小小的后院倒也够住。
身着宝蓝色大袖衫的夫人,指尖搭在自己身旁侍女的腕子上,低声吩咐道:“去给你们县令烧水、准备沐浴。再备上清粥小菜,县令劳累了数日,要好生修养。”
不知是听到了她哪句话,正朝后院走的县令身形顿了一下,随后离开得更快了。
夫人眼眸微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视线跟随着县令的背影渐行渐远,久久都不愿收回。
侍女看看急匆匆走远的县令,又看看自己身旁,似是被什么事绊住,不愿意一同跟去的夫人。
她说道:“夫人你同县令一起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听到她的声音,两条细细柳叶眉微蹙,眉间弥漫着一股忧绪的人,立马收回视线,隐去自己所有神情,说道:“你去吧。”
侍女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福身做了个礼后,匆匆朝后院走去。
夫人再次眺望一眼通向后院的地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这才转身,一双沉稳柔和的眸子朝县衙外站着的陈熙看去。
骤然同她对视上。
倚靠在马车车辙上,弓着背、双臂环胸、屈膝单脚站立的陈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身体不受控制,“咻”一下站得笔直!
活像心虚般!
陈熙:……
她撇开眼神,站在原地顿了会儿。
缓慢,转身。
手捏住马车的缰绳,想要赶着马车离去。
“阁下留步。”如泉水一样纯澈的声音响起,陈熙立马转过身来。
压着眸子,眼神平淡地看向出声的人。
天边的夕阳早已落幕,只余下一地金红色带着云朵气息的影子。
只见叫住她的人双手交叠合于腹部,莲步轻移,款款走来。
烟白色裙摆随着她的步子翻飞,像一朵朵盛开的白玉兰。
离得近了,对方身上浮动的幽幽暗香飘来。
陈熙呼吸乱了一瞬,口干舌燥。
她看见眼前的人唇边露出浅笑,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玉面粉光晃的人有些眼晕。
“多谢您将临水县的县令平安送回,一路奔波劳累,恐伤势严重,快进府中歇下吧。”
她说的是陈熙额角处的一道口子。
口子很小,不过一指甲盖那么长。
但血流得多,染红了陈熙半边额头,以及衣袖。
听到她挽留自己,陈熙剑眉微动,虎眸中放出精光,直勾勾看着她。
下意识朝前走一步,口中却没立即答应,反而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另一名侍女,伸手将靠近的陈熙拦住。
见自家夫人点头后,才说道:“你叫我家夫人赵夫人即可,她是县令府的主母,不得无礼!”
原还有另一名侍女在旁边。
陈熙敛了敛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思绪,嘴边翘起一抹弧度,恭顺地说道:“赵……夫人?”
她眼神扫过赵夫人,也就是赵厌离的面颊。
沙哑的声音略微停顿,似乎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个不算太亲密的称呼,任何人都喊得。
连府中的下人都是如此称呼赵厌离的。
可当这两个字从面前这位女子口中喊出时,赵厌离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有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在心中弥漫。
眼前女子作着揖,脑袋低下,动作看似谦卑恭顺,实则那眸子却抬了起来,狂放地盯着她看。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逾矩。
赵厌离仔细扫过女子身上穿着的,沾满灰尘泥土、打了无数补丁却还破烂不堪的麻衣。
只当这是个无礼的泥腿子。
她随之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夫人可以叫我陈熙。”陈熙直起了身。
她比赵厌离高出一个头还多,双眸垂下。
能轻松将赵厌离的身形,一点一点纳入眼中。
-
将人带入县令府,赵厌离让侍女拿了一份替县令准备的清粥小菜给陈熙。
县令府的东西,即便只是简单的粥和菜,也比普通人家的好吃上许多。
陈熙认真吃着,几乎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待到她吃饱喝足,赵厌离才问道:“你和县令回来的路上,可是遇见了什么事儿?”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屋内亮着数盏油灯,却也驱不散昏黑。
陈熙半个身子几乎被黑暗吞没,暖黄烛光越过她笔直的鼻梁,在侧脸上留下锋利的三角阴影。
在亮与暗的交织下,她脸上线条更加利落干净,每一道都像被精心雕琢过。
她眼眸中跳动着幽黄的火苗,就那么注视着赵厌离。
“夫人询问,自是不敢隐瞒。”陈熙很是恭顺,“我从秀山县而来,偶遇山崩,身上盘缠路引掉了个干净。在山林之中勉强度日时,恰巧碰见遭了山匪的县令大人。”
“我这便带着县令大人匆忙赶回临水县,以保全县令大人的安危。”
知晓她们是遭了山匪,才如此狼狈,赵厌离脸上再次浮现出担忧的神色,连身形都站了起来,快速说道:“多亏陈姑娘相助,县令才能平安归来。”
“你且安心,我们县令府绝不会亏待于你,你放心住在府上,不必担忧。”
见她一副想离去的模样,陈熙知晓她是要去关心县令了。
她已经是县令的夫人了。
看着眼前身着华服,耀眼夺目的人,陈熙紧皱着眉,眸子压得极低。
视线一点一点从赵厌离身上移开。
她,已经是她人的妻子了。
她,和县令感情甚笃,琴瑟和鸣。
陈熙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却依旧压不下那滔天妄念。
“多谢夫人收留,如若不是没有生计,必不会如此叨扰夫人。
“是我给夫人添麻烦了,夫人不用管我的,去看看县令大人吧。”
“县令大人受了惊吓,正是需要夫人宽慰的时候。”
陈熙语调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好似很怕惹赵厌离厌烦。
脑袋也偏了过去,额角处的伤若隐若现。
看见她额角处红肿的伤口,原本站起身着急离去的赵厌离,脚步停顿,又坐了下来。
“陈姑娘不必担忧,一份生计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你也知晓县令才上任不久,府中正缺人,我见你赶马似乎不错,可愿留在府中饲马?”
“月钱方面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让你太过劳累。”
陈熙到底是她们县令府的恩人,赵厌离也不可能真让她干什么。
左右不过在县令府挂个闲职,衣食无忧罢了。
听到她留她。
陈熙蓦地抬眼。
漆黑眼珠,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
盯着人时,凌厉的眼皮压了眼珠一半,反倒让那眼白更加明显,同婴儿面皮上一抹腻白无异。
她看着自己眼前仁慈悲悯,菩萨面的赵厌离。
笑了。
夫人怎么能这么好呢。
被如此莫名地盯着,赵厌离心中隐隐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觉得有些奇怪。
但她还是对身旁的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走上前来,递出一瓶金疮药。
赵厌离把这瓶金疮药放在陈熙身前,温柔地说道,“好好养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