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夕,东市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慕氏药馆的门口。


    那身穿满是补丁衣衫的男人,身后跟着一队官差,周围凑热闹的百姓把药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就是这人!贩卖假药!”一道颤抖的声音传出。


    随即,这男子右臂一挥,指尖透过夕阳直指桌案后捣药的慕和壁。


    “来人!拿下!”


    不等辩解,为首的队长一声令下,身侧的官差已涌入药馆。


    “等等!”慕和壁话还没说完,就被双手反剪,压至门口:“老夫怎会作假?可有证据?!”


    男子走至他的身侧,遮住了最后一点儿阳光:“你今早开的安神丹...”他紧了紧喉咙,沙哑的说道:“是赝品,一点儿用也没有。”


    年幼的慕含秋死死抓住老者的衣角,瞪着眼前的人的大喊:“怎么会!馆内的药材都是上好的!钱哥哥,你之前不是经常来开药吗,你知道的啊!”


    “就是因为我一直在你们这开药,所以我父亲才一直卧床不起。”男子别开头,不敢直视慕含秋那盛满水光的眸子。


    “老朽行医这么多年,从未以次充好!”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上好药材练成的丹药,只售二十文?”


    “那是因为...”慕和壁看着男子眸中打转的泪花和那攥紧的拳头,忽然哑了口。


    愣神的功夫,慕和壁被官差一把推出大门。


    围观的百姓给这“犯人”让出通往牢狱的道路,流言即将从这里发散。


    “爷爷!”


    慕含秋小跑着追出门,被官差死死拦住。


    幼小的身躯抵不过那强大的阻力,推搡中,早间刚买的薄荷叶图案布包无声跌落在地,激不起一丁点尘土。


    她转头望向看热闹的人群。


    “求求你们!救救我爷爷!”


    “张叔叔!张叔叔您不是前几天才用过我们的药吗,还夸药效好来着!”


    “刘姨,您儿子的风寒,还有王婶您虚劳病,不都是爷爷治好的吗!”


    年幼的慕含秋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庞,皆浮现出鄙夷的神色,他们与她中间仿佛隔了一座大山的距离。


    “有没有人出来作证,你们...”


    没人回应。


    官差手中的长矛挡在她身前,而那长矛后方是爷爷越走越远的背影。


    慕含秋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顺着门框滑落在地,盛满水光的眸子发红,眼睁睁的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这一幕永久的刻在了小女孩的心中。


    顶着百姓的窃窃私语,和身后小含秋声嘶力竭的嚎叫声,慕和壁就这样被带回了衙门。


    此后的数日。


    慕含秋求遍了爷爷曾经救治过的每一户人家。


    不是推脱了事,就是恶语相向,心地稍微好点的会告诉她别白费力气。


    不过,倒也有例外。


    年纪尚小的陆扬看不惯官府的勾当,按照话本描述的那样,带着慕含秋就要去劫狱,两个小孩在衙门门口被陆父给逮了回去,陆扬因此被禁足两月。


    “陆叔叔...您救救我爷爷吧,他不是官府口中的那般,为什么没人相信呢。”


    “他们都相信,被你爷爷救治过善待过的人都相信。”


    “那为什么...”


    “没用的,他们做好了伪证,人证物证俱全,没用的...”


    “陆叔叔,他们...才是造假的那方...”


    陆父看着双眼空洞声音嘶哑的慕含秋,终究还是有些不落忍:“我找人试试吧。”


    “谢谢...谢谢您。”


    本以为有转机了,可正当他们要去官府时,噩耗传了回来。


    官府让慕和壁签下那认罪书,可他誓死不从,在狱中自裁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丘依依不可置信的大喊出声,俊俏的小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慕含秋拎着半截被烧焦的小棍,在地上无意识的画着看不懂的图案,听到身侧的声音,她撩起垂落的青丝看向对方,无奈的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姓钱的,收了其他药馆的好处...为了他父亲的后事。”


    “可...即便这样也不能栽赃陷害啊!”丘依依激动的大吼一声,紧接着又问:“那其他药馆是...”


    “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我爷爷秉着能帮就帮的理念,诊金非常低廉,这样断了其他药馆的生路,所以他们勾结了官府,收买了姓钱的...”


    “官府以‘轻视生命’和‘借医欺人’的名头收押了爷爷,查封了铺子。”


    “那现在这药馆是怎么...”


    慕含秋扯了扯唇角:“说来也讽刺,那姓钱的在我爷爷死后去自首了...”


    “这时候,倒是有不少人站了出来,迫于压力官府把铺子还了回来。”


    “可那样又如何,爷爷已经回不来了。”


    “人性是冷漠的,这座城市早就烂透了。”


    “依依,从那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看向那愤懑的小脸,淡淡的说道:“这世道容不下菩萨心肠。”


    “到不是阻拦你做善事,只不过我不想看你重蹈我爷爷的覆辙。”


    “我不想再失去珍视的人了。”


    丘依依还未从故事中走出来,这淡淡的话语就像是微风一般轻飘飘的刮过来,可就是这阵微风,在她的心中荡起了轩然大波。


    她的嗓音有些颤抖:“您...刚刚说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这样。”


    慕含秋丢下手中的小棍,直起身子望向那淡金色的眸子,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你是我珍视之人,我不想失去你。”


    “慕大夫...”丘依依眸中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滑落:“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轻视自己的生命,你也...”


    话还没说完,另一记重磅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有和你共度余生的荣幸吗?”


    慕含秋把近日心中所想,一股脑的说了出口。


    看着眼前怔住的人,她心中不免忐忑几分,屈指握拳指节用力到有些泛白。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您有!”


    随着清脆的声音从那薄唇中传出,世间万物重新开始流转。


    淡淡的微风飘过,吹动药草,吹过两人的衣衫,各属于两人的黑白发丝在风中纠缠。


    “不,不是,是我的荣幸!”


    话音还未落地一道赤色身影犹如投入花丛的蝶一般,投入那青衣的怀抱。


    两具柔软的躯体相拥,阳光和草药的气味在夜空中融合,心脏跳动声在耳边回荡,宛如擂鼓。


    小剧场:


    “慕大夫。”


    “该改口了。”


    “秋姐姐...”


    第 36 章


    准时的啼鸣声打破了丘依依的胡思乱想,她揉了揉凌乱的白发,从厢房内踱步而出。


    昨夜的一切就像是美梦一般,那人怀中柔软的触感,每分每秒都在冲击她的大脑,以至于兴奋的一宿没睡着。


    草草洗漱完,顶着熊猫眼的丘依依迈入了前厅,准备等着夜猫子大夫一起上街。


    熟悉的食物香气顺着晨风灌入鼻腔,唤醒了昏沉的大脑。


    “您怎么自己上街了,近期不是不太平吗。”丘依依扑到桌案前看着那丰盛早餐后方的人影,小嘴如同连环炮一般:“现在好多妖怪陆续失踪了,谁也说不好下一个失踪的是不是人类,您怎么...”


    下一瞬,手背被温热的掌心覆盖,打断了她的担忧


    “没事的,委托了人马妖跑腿。”


    “坐下吃。”


    “...哦,好。”


    丘依依顺着那含笑的目光,呆愣的坐下。


    落座后才发现往常相对的椅子,此刻是并排摆放的,昨夜在脑海中不安分的青衫,此刻就在她的身侧。


    随着慕含秋的动作,作乱的青衫总有意无意的与那赤色衣袖相接,明明没有肢体接触,她却好似感受到了那衣下的灼热体温。


    “怎么不吃?”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畔。


    “唔...”丘依依连忙抓起一块塞入口中:“在吃的。”


    蜜饯蒸饼的清甜在口中爆开,流入心田。


    “慢点儿。”说罢那人白皙的指尖在她眼前晃悠,一盏地精茶被推至眼前。


    视线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水润的唇瓣,高挺的鼻梁,含笑的眸子...


    脸颊不自觉开始发热,可视线却不肯离开,牢牢粘着对方的琥珀眸子,任由情绪泄露。


    那往日淡漠的柳叶眼,忽然冲着她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真是要命......


    丘依依喉咙一紧,尚未咀嚼充分的蒸饼被囫囵吞下,噎的她直咳嗽。


    “咳...咳咳。”


    “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


    地精茶被递至嘴边,后背被一只纤细的手掌顺着,她慌忙丢下蒸饼,接过茶盏猛灌了一口,丢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吃好了!我先去打理药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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