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泽陡然瞪大了圆眼,催动自身的力量,灰芒只覆盖住了重渊的部分身躯,他身上顿时多了许多铜钱大小的血窟窿。


    魔气在修复这具躯壳,但速度太慢了,鲜血沾满了灰泽暗淡无光的毛发。


    它眼里金光越来越清晰,是诛魔玄雷落了下来。


    灰泽强行使用自身虚化的力量,但下一瞬,这些力量被压了下去,它反抗,它斗争,还是无济于事,体内的力量像无形的水,四散流开。


    失重感传来,灰泽再次划出圆润的弧线,跌落到了土堆里。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灰泽扭过头,对上一双黑红交替闪烁的诡异眼睛。


    灰泽的心“扑通扑通”跳动了好几下,才嗓子干痒的恢复镇定。


    它故作镇静地收回视线,乌生也没再看它。


    似乎从不相识。


    雷光越来越多,几乎汇聚成海,灰泽眼里挤出几滴眼泪。


    它不想魔尊大人陨落。


    但这样强大的天雷之下,魔尊大人会死的。


    乌生为什么要把最后一面诛魔旗带来呢?


    他不来的话,魔尊大人就不会死了。


    灰泽伤心地掉泪,完全没有魔兽威风八面的样子。


    雷光聚海,倾泻下来。


    符珠挡在前面,额头上很快冒出涔涔冷汗,即使她已经是炼虚境了,还是撼动不了诛魔大阵的威力。


    玄雷的力量擦过剑刃,险些没入乌生体内。


    符珠背过身,用肉身帮他抵挡,五脏六腑闷痛了一下,顷刻便吐出大口鲜血。


    她笑着,语气轻松:“你没来之前,我都吐习惯了。”


    以化神后期的修为渡炼虚境大雷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符珠说的也是实话,她吐血已经吐习惯了。


    灰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流的血,完全没有魔尊大人一半多。


    可恶的剑修!


    它最讨厌剑修了!


    灰泽爬起来,想去找重渊,却一下子跪坐在地,它的四肢钝痛无力,连行动都困难!


    满目雷光,它找不到重渊大人的身影了,灰泽脸上挂起两行泪,但不想叫符珠看了笑话,于是一头栽进土堆里,无声哭泣起来。


    符珠可没功夫看它笑话,撑着剑站起来,斩出一条溪流宽的剑气,拖延雷霆蔓延过来的脚步,掐诀道:


    “天地四灵,北宫之象,壬癸之水,刚柔相济。玄武借法,降生神咒!”


    与上一次匆匆施展的守护咒不一样,此次的玄武守护神咒生效时,黑水倒挂,一道巍峨庄严的玄武龟影,浴水而出,挡在了雷光前。


    玄武龟背生有九道黑水纹,闪烁静谧的光芒。


    乌生的身影,被这磅礴大气的守护咒,遮得严严实实。


    轰……


    轰。


    雷霆不断冲击着守护咒,不知过了多久,守护咒越来越薄弱,变得虚幻。


    乌生定定注视着雷光,伸手往胸膛前一抓,随后愣了愣。


    他忘了,他将菩提子交给符珠了。


    他身上没有灵符了。


    耳畔忽然响起少女清越的声音:


    “和舒澹泞,如梦令召,剑若铅华,斩!”


    符珠抬手丢出一张符箓,封存的剑意顷刻斩出,和她的剑意汇合在一起。


    从土里拔出脑袋的灰泽,呆呆望着。


    这是天月的剑意。


    却被一个少女,使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灰泽牙齿都快咬碎了,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符珠将所有的防御符交给乌生,手上大把黄色符纸扔出,剑光连成一片,和雷霆抗衡。


    乌生一张一张数着,待手里的防御符还剩最后一张时,雷光散了。


    灰泽眼里的光暗淡下去,没注意身旁的小童,捡了剑爬起来。


    雷光散了,但诛魔大阵没有打开,是因为乌生吗?


    他是半魔,也是诛魔大阵要抹杀的存在。


    符珠提着一口气,始终不敢松懈,她怕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降下来了。


    “乌生——”


    符珠扭过头,却怔了一怔,身后早已没了小童的身影。


    她的注意力都在玄雷上面,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连乌生的动向都没有察觉。


    这时,灰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急吼吼叫唤起来。


    符珠发现了乌生的身影,缩地成寸到他身旁,空手接住剑刃,冲他摇摇头:


    “乌生,你不可以弑父。”


    独鹿仙剑的剑气是那般的凌厉,一下子割破了符珠的手掌,鲜红的血珠不断往外边冒出。


    乌生不解地看向她,但还是松开了剑柄。


    阿娘因为眼前的人,才受了这么多的屈辱和磨难,他为什么不能杀他呢?


    灰泽抱着乌生的衣角,一个劲儿地摇头。


    见他松了剑,灰泽如释重负,下一瞬,却如遭雷击。


    符珠声音轻和地说道:“乌生,不管怎样,重渊是你的父亲,你不能弑父。”


    “所以,这件事交给我来吧。”


    第386章


    接过剑柄,符珠五指握紧,剑刃倾横,抵着重渊的心脏。


    灰泽眼露凶光,嘶吼叫嚣着朝她面门抓去,乌生想要阻止,但一抹柔和的力量,在他之前,震退了灰泽。


    重渊狼狈的身躯微微一顿,抬起眼眸,沉寂的目光里多了抹异样的神采。


    天月……


    你果然还有一抹残魂存在于世间。


    重渊忽地笑了。


    跳动的心脏在那一刹停止,被利剑洞穿。


    灰泽怔在了原地,呆呆傻傻,流出眼泪。


    符珠垂下眼睑,看向自己握剑的手,她并没有动手。


    师姐的残魂,推了剑。


    正因是如此,灰泽一下子变得颓废、安静、痴傻。


    任何一个人杀了重渊大人,它都会咬对方,唯独是天月,它连恨都不能。


    灰泽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记忆的篇章被一只无形的手翻过,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魔尊大人跨过长生仙印回来了,但灰泽高兴不起来,因为它心里无所不能的魔尊大人居然受了极其严重的伤!


    外面的世界,真的有这么危险吗?


    灰泽疑惑。


    它踩到魔尊大人的衣袍上,意外发现了枚染血的香囊,上面的绣线极丑,灰泽叉腰嘲笑,咬烂了绣花。


    这么丑的香囊,完全配不上魔尊大人尊贵的身份嘛!


    一朵洁白如雪的花掉了出来。


    灰泽不认识这花,但后来芜寰殿前,栽了大片这样的花,它才知道,这花叫做“月光”。


    它第一次见到天月的时候,又被重渊大人封印在衣袍上了,所以天月不认识它。


    灰泽听见她向重渊大人讨要“香囊”。


    重渊大人总是敷衍天月。


    只有灰泽知道,重渊大人拿不出来香囊,因为香囊被它扯碎了。


    天月是名剑仙,她的剑法很好,铅华剑的剑光,经常照亮芜寰殿,她和重渊大人,总是动手。


    可重渊大人身上还有很严重的伤势没有痊愈啊!


    灰泽被封印在袖袍上,只能看着两人隔三差五交手,终于某一天,封印松了。


    它趁重渊大人沐浴的时候,跑了出去。


    灰泽记得香囊里面只有一件东西,就是月光花,宫殿前就有一片。


    它咬断花茎,将月光花放到天月窗前。


    它替重渊大人将花赔给天月了,她就不会再和重渊大人动手了吧?


    灰泽单纯地想着。


    它藏在纱帘后面,偷看天月的态度,天月将花往外一扔,“啪”地合上了窗户。


    雪白的花朵,安静躺在晶石地面,被巡逻的士兵,无情践踏。


    灰泽伤心极了,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重渊身边。


    重渊道,她不会要你的月光花的,她厌恶魔族。


    灰泽,日后别去她跟前了,被发现,会有危险的。


    灰泽不信,但又忐忑重渊对它说的话,于是日复一日给天月送花的同时,都掩藏好了自己的身形。


    时间一长,它就败露了。


    灰泽衔着雪白的月光花爬上窗户时,正好被天月看见,像一只老鼠,一下子被光线照住,僵在原地。


    但天月轻轻笑了,伸手接过月光花,浅笑盈盈地说了句,谢谢。


    灰泽晕乎乎地回到重渊身边,手舞足蹈讲述今天这件事。


    重渊大人,你说的不对,她没有讨厌灰泽,她收下了灰泽的月光花。


    天月不动剑的时候,好温柔。


    重渊给它浇了盆冷水,他道,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在她眼里,你就是只会采花的灰老鼠罢了。


    灰泽龇牙嘶吼,一扭头,跑出了大殿,它藏在角落里抹眼泪。


    头顶传来天月温柔的声音,她问,小老鼠,你哭什么呀?


    灰泽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重渊大人说得没错,在天月眼里,它就是只灰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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