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千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第217章 魔尊(10)
九天之上,仙乐乍起。
那乐声非丝非竹,不类人间所有,清越悠远,涤荡着战场上弥漫的血腥与魔气。天穹裂开一道金色缝隙,祥瑞之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芈千凰笼罩其中。
她跪坐在焦土之上,双手仍捂着脸,泪痕未干。那金色的神辉自她体内升起,与天光交相辉映,将她的身影映得圣洁而庄严。
联军将士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是谁率先跪下,紧接着,一片又一片的人影伏倒。铠甲碰撞声、兵器落地的铿锵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
“神女降世,荡平魔氛!”
“叩谢神女,救世之恩!”
金光愈来愈盛,芈千凰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上升。她的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尚未从那场厮杀中回过神来,又仿佛已被神性占据了主导,人间的悲喜正在从她眼中褪去。
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看了一眼那具安静躺着的玄衣身影。
那人的面容出乎意料地平和,眉宇间没有半分痛苦,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孩子,在漫长的折磨后沉沉睡去。
芈千凰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坠入尘埃。
而后,她收回目光,望向那道裂开的天隙,身形在金光中渐渐升高,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仿佛要融入那片璀璨的天光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身影,自战场边缘缓缓走来。
那人步履踉跄,长发散乱,一身青色道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刚从废墟中爬出,整个人透着一股支离破碎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那是一双盛满了疯狂与绝望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有两簇鬼火在其中燃烧。他穿过跪拜的人群,对那些高呼神名的声音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那片金光。
“师尊?”
有太溪谷的弟子认出了来人,惊呼出声。
檀鸾。
他没有回应那声呼唤,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弟子。他只是走着,脚步虚浮却执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金光,走向那具玄衣尸体。
金光中的芈千凰似有所感,低头望去。当她看清那道踉跄而来的青色身影时,那双已经趋于空茫的眸子骤然一缩,神性的淡漠被打破,露出一丝属于凡人的惊惶。
檀鸾抬起头,望向她。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是将最后一点生命都燃作了眼中的火焰。
“凰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做得很好。”
芈千凰怔住。
师尊常这样称赞于她,这本是她所习惯的话音,但此时,师尊的语气里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她明明已升入高天,近似神明,却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檀鸾低下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具玄衣尸体。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张苍白的、却带着一丝笑意的面容。
体温尚在,神魂已逝,三魂七魄,无一留存。
“谢辞。”他轻声唤道,“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战场上,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联军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太溪谷的青鸾医仙为何会对那魔头的尸体做出如此姿态。有人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坤元道尊抬手拦住。
檀鸾跪在谢斩慈的尸体旁,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金光中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
“芈千凰。”
这是他第一次,用全名称呼自己最宠爱的弟子。
芈千凰在金光中僵住,她看见师尊抬起头,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见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谢辞死了啊,”檀鸾轻声说,“那你也无用了。”
金光中的芈千凰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剥离,像是根系从土壤中被连根拔起。
记忆、情感、修为、乃至那刚刚觉醒的神明之力,都在檀鸾的五指虚握之下,涌向下方那道青色身影。那道金色的光芒也仿佛发现了自己正在接引的不过是一具赝品,不甘地消散于天地。
芈千凰的身体如同一具被抽空了丝线的傀儡,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焦土之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中却已没有了焦距。那张曾经鲜活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死寂。
檀鸾没有看这位他曾经百般珍惜呵护的弟子一眼,属于天魂的力量携着神明之力回归他体内,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阖上那双半睁的墨色眼眸。
他伸出手,将谢斩慈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那玄衣上沾满的血迹染红了他青色的道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脸埋进谢斩慈散乱的墨发中,那气息里,有血腥,有焦土,有死亡的味道。
唯独没有谢辞的气息。
“第一次转生,三魂余二。”檀鸾喃喃自语,“第二次转生,三魂余一。第三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轮回已断,归墟枯竭。你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谢辞。你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化作虚无。”
檀鸾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缓缓站起身来,残破的青袍勾勒出他纤瘦的身躯,青光在他周身蔓延,将他和他怀中已逝去了生命的人熔成一片。
那光芒所过之处,焦土之上竟有草木萌芽,却又在下一刻枯萎凋零,生与死的界限在他身周变得模糊不清。
“没关系的,谢辞。”他低头,啄吻那对血渍干涸、已失了温度的双唇,“你既不愿与我一同长生,我会给你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葬礼。”
“这九州,这天地,这万古罪孽,都为你陪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青光盛放,江河倒流,山川崩摧,天穹破碎,日月无光。
虚无。
谢斩慈所见的,唯有虚无,没有声,没有风,没有疼痛,他漂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中,不见何来,不见何往。
随后,从虚无中,升起了光,温和地笼罩着他,将他从虚无中托起。
“人皇谢辞。”宏大漠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本身在低语。
“我死了么?”谢斩慈问。
“是,也不是。”那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的肉身已灭,神魂虽未彻底消散,却也只剩一缕残念。若非天道护持,你早已归于虚无。”
“你是天道。”谢斩慈了然。
“轮回已断,归墟枯竭,亡者无法往生,只能在虚无中消散。你本该在第一世结束时便彻底消亡,再无转世之机。”天道并未理会他的断言,继续道。
“是本座允了你两次转世之机。”
谢斩慈一怔。
“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是人皇?”
“不错,你是人皇。万年前,你以凡人之躯登临人皇之位,统御九州人族,对抗神魔。你为人族争得一席之地,你本该是有大气运功德者,世世康宁顺遂。”
“但即便如此,也非本座允你转世之机的缘由,本座之所以令你转世,是因那青鸟。”
“万年前,此方世界遭外魔入侵,九天倾颓,本座将神力四散,创生四方诸神与天魔相斗,待战结事了,诸神也当自东海而返,归一于天道,然,一者例外。”
“青翮。”谢斩慈喃喃接口。
“不错,因与你相逢,他不再是天道的一部分,而是生出了自己的灵智与爱欲,停留九州,因他所携神力不过万千中一缕,本座并未强行召回他。但毕竟是他,令你历经坎坷而死,故而本座允你转世,权当弥补。”
“那现在呢?”他问,“你要再送我回去么,眼下,青翮欲灭世,九州即将不存。”
天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斩慈以为这道光已经离去,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重新沉入那片虚无之中。
然后,天道开口了。
“倒转时光,重启一切。”
谢斩慈的意识猛然一震:“为何?”
“如今九州不过沧海上一叶孤舟,倾覆只在旦夕之间,唯一的方法,便是让时光倒流,回到一切尚未开始之时。让这场浩劫,从未发生过。”
倒转时间,重启一切。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杀戮与死亡,都将不复存在。
“那我呢?”谢斩慈问,“重启之后,我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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