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辞,我如今已是满手鲜血之人,不再是你心中那个纯净的神明青翮,但你莫怨,我已分离出了一个干干净净、不染尘垢的我自己送给你,你可还喜欢吗?”
山风呜咽,卷着药香远去,无人应答。
第209章 魔尊(2)
盱山深处,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将天光筛得细碎斑驳。腐殖之气的底下,暗藏着无数年份深厚的灵植。
芈千凰一身青衣,背负药篓,步履轻盈地穿行在林间,指尖不时拂过一株株其貌不扬却药效奇特的草药,将其小心采下,收入储物戒中。
她眉目清丽,神色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自幼在太溪谷万卷药典中浸染出的书卷气,只是这股书卷气,被她眼底那抹跃跃欲试的灵动稍稍打破。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离谷远行,自从有记忆以来,芈千凰就一直在太溪谷中,师尊檀鸾对她虽然是视若珍宝、百依百顺,却总是不让她出谷。这回趁着病人入谷偷偷跑出来,她心中虽有几分忐忑,但很快就被这九州的大千世界所攫住了心神。
忽然,林间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紧接着是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
一头体型硕大、肋腹深陷的鬃狼从灌木丛中扑出,獠牙外翻,涎水混着血丝滴落。它双目赤红,狠狠撞击在芈千凰身上,却被对方的护体灵光顷刻弹开数尺之远,狼狈地摔在地上。
芈千凰秀眉微蹙,蹲下身来,隔着几步距离细细打量那鬃狼,这鬃狼虽不属妖兽,但也有了几分灵智,莫说是她这个青鸾医仙的亲传弟子,便是随便一个炼气期修士,举手便可将其诛灭。
她的目光,落在那鬃狼身陷的肋骨上,轻声自语道:“饿成这样,连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都不顾了么?”
说罢,她伸手在指间轻抚,镌刻着青莲纹样的青铜戒华光隐现,手中便出现了一块在坊市购买的、用灵米蒸制的硬面饼。那面饼虽算不上什么灵食,却饱腹耐饥。
她将面饼掰碎,放在面前的空地上,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青光,将碎屑推到那鬃狼嘴边。
鬃狼愣了一下,嗅了嗅那从未接触过的凡俗食物气味,迟疑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腹中的雷鸣,大口吞咽起来,喉咙里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
就在此时,林间的光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十丈开外的古树枝桠之上。谢斩慈垂眸看着下方那一幕,眼底那原本因刑火灼烧而翻腾的戾气,竟被这匪夷所思的场景硬生生浇熄了些许。
他见过太多修士,正道也好,魔宗也罢,遇上这等凶兽,要么避之不及,要么一剑斩杀,以证其道。
何曾见过有人对着一头饿得只剩骨头的普通鬃狼,掰碎面饼,以灵光相饲?那少女眉眼间的悲悯,并非刻意做出来的伪善,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垂怜。
他那双墨沉的眼眸,紧紧锁住树下那个青衣身影,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芈千凰喂完面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欲起身,却似有所感,倏然转头,望向谢斩慈藏身的古木。
林间的风似乎静止了。
芈千凰看清了树梢上之人的样貌。那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玄衣墨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她并不认得这就是名动九州的魔尊谢斩慈,只当是哪位前辈修士。
她站起身,并未因对方深不可测的修为而露出怯意,反倒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声音清脆,打破了林间的死寂:“前辈,您脸色很不好,可是中了火毒么?”
谢斩慈自枝头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他停在距芈千凰三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她尚显稚嫩却沉静的脸庞,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攀上苍白的唇角,道:“小医修,你可再看仔细些?”
芈千凰依言凝神看去,那男子颈侧缠绕的灼痕如弑心的毒蛇,眼底时不时窜过一抹苍白火焰的隐痕。她心头猛地一跳,如遭雷击,这不是寻常的火毒,而是刑火天咒!
刑火天咒,伴生而存,焚魂蚀骨,非大因果、大孽业者不可得,这九州之上,拥有此咒的,除了那杀人盈野、与太溪谷有血海深仇的魔尊谢斩慈,还能有谁?
谢斩慈将她那一瞬间的惊悸尽收眼底,那抹冷笑终于落到实处,这少女能看穿刑火天咒的存在,显是颇为不凡,看来他并未白走这一遭。
他并未开口,一股令人窒息的魔元如同无形的牢笼,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芈千凰周身三尺之地彻底封锁。她体内的灵力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提起一丝护体青光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玄色身影逼近。
再醒来时,入目皆是漆黑的石壁,穹顶高远,镶嵌着散发惨白光芒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血腥气。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寒玉床上,而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身影,就斜倚在不远处的王座之上,单手支额,正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深,不带半分情绪。
“醒了?”谢斩慈冷冷道,“从今日起,你是本尊的囚徒,也是本尊唯一的希望。治好我的刑火天咒,你便能活着走出这黄泉魔城。”
芈千凰挣扎着坐起身,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她挺直脊背,迎上魔尊的目光,尽管脸色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静:“魔尊大人,刑火天咒乃是天道诅咒,非药石可医。您掳我来此,亦是徒劳。”
谢斩慈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阶,最终停在芈千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徒劳?”他苍白的唇角勾起,“太溪谷的青鸾医仙,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你身为他的徒儿,却试上一试也不曾,开口便称徒劳么?”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芈千凰的下颌,却在最后一寸停住,只留下森然的威胁:“芈千凰,若你治不好,太溪谷便不必再存在于这九州之上了。”
芈千凰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那抿成冷硬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双墨沉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苍白火苗……
明明是这世间最狰狞可怖的魔尊,可她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却不仅仅是因为恐惧。
理智告诉她,眼前人是魔,是敌,是血海深仇的源头。可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双唇微颤,那声几乎被遗忘在骨血里的称呼,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委屈,轻轻地逸了出来。
“谢辞。”
两个字,轻若蚊蚋,却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狠狠劈在了谢斩慈的神魂之上。
谢斩慈那双总是盛满戾气与倦怠的墨色眼瞳,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深不见底的寒潭下被猛地拽出,砸得他神魂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周遭凝固的空气似乎也随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连那无处不在、灼烧着他经脉的刑火天咒,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芈千凰那张尚带惊惧的脸,喉结滚动,那总是挂着冷嘲或漠然的唇角,此刻却有些僵硬地抿紧。
谢辞。
多少年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在那段被鲜血和复仇淹没的岁月之前,这个名字本是他掩藏于过去的耻辱,是他在绥兰州谢家为奴时,主家的少爷满含轻蔑的称呼。
后来他将他们都杀了,那谢玢圆睁着眼倒在血泊里,满眼不甘,还在声声喊他谢辞,他听得心烦,让少游将这些人的尸体一把赤龙阳火焚了个干净。九州之中,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叫谢辞。
可如今从芈千凰口中唤出,却和绥兰州谢家那些鼠雀蝼蚁之辈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来自更为遥远之处的,已被血与火焚尽了的角落。
刑火天咒似乎被彻底激怒,在他丹田深处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远比先前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猛烈,苍白的火焰几乎要冲破皮膜,将他连同这少女一并焚成虚无。
他闷哼一声,身形剧震,悬在空中的手猛地收回,五指攥拳,指骨捏得咯咯作响,用尽全力才将那股焚尽一切的冲动强行压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触目惊心。
谢斩慈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减,但话语中的寒意却更甚:“我不知你从何得知此名,但从今往后,你只需记得,我是魔尊谢斩慈。”
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王座,侧首,用那毫无波澜的语气下令,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少游。”
左护法池少游悄无声息地现身,垂首恭立,只是她抬眼看向寒玉床上那青衣少女时,艳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惊疑,她跟随尊主多年,方才殿内那一瞬气息的诡异波动,如何能瞒过她的感知?
“将此女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有丝毫怠慢,亦不准任何人打扰。”谢斩慈森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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