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征战,他曾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曾在绝境之中谈笑自若,曾面对通天彻地的魔主而不曾有半分退缩。


    但此刻,面对这个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的少年,他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勇气和镇定都像被抽空了一般。


    少年的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我的心之所向,是你。”


    这句话落在暮色中,落在海风里,落在身后十万将士的注视下,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岳。


    谢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二十年前,他还是那个站在山坡上、对着废墟发誓要改变一切的少年。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满心怒火。而那只青鸟从天而降,在绝境中救了他的性命,从此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种子。


    二十年后,他成了凡人拥戴的人皇,统领十万大军,重建九州秩序。可他依然不敢承认那颗种子的存在。


    因为他知道,他是凡人。


    而祂,是神。


    如今神已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站在他面前,说出了那句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话。


    可谢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疤,虎口处是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指节因为多次骨折而微微变形。


    他又何尝不知自己已经生了华发?


    他才三十余岁,鬓边却已有了斑白的痕迹。那些年在战场上受过的伤、熬过的夜、操碎的心,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眼前的少年,褪去神羽后,依旧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清俊,肌肤如玉,仿佛时光在他身上从未流淌过。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还这样年轻、这样美好,而我已半生戎马、满身风霜,想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和一个注定会老去、会死去的凡人纠缠在一起。


    他想说美丽的青鸟啊,求你高飞而去,求你远渡东海,莫要回头望。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可耻的私心战胜了他,他想,就让祂任性一回罢,待我死去,祂仍可东渡,我如今已是满身疮痍,又能再耽搁祂多久。


    良久,谢辞仅仅是开口,问道,“敢问上神名姓?”


    少年微微一愣,道:“吾名青翮。”


    第197章 帝王(8)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九州大地上的伤痕,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光和人力抚平。被魔气污染的土地,经过春雨一次一次的洗刷与百姓的勤耕不辍,重新长出了庄稼;被战火摧毁的城池,在一砖一瓦地重建起来。


    燎原军正式改制为九州卫戍军,分驻九州要地,维护秩序,清剿残余的伤人的妖兽。那些曾经在神魔之战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不必再担心哪一天会有魔物从天而降,毁掉他们的一切。


    而这背后,都有一个名字,谢辞,如今,极少有人再称他的名字了,他被称为人皇,九州共主。


    人皇殿坐落在平舆州中心,气势恢宏,殿前的广场可容纳万人,九根擎天巨柱矗立在广场两侧,柱身雕刻着九州山川河流的图样,象征着人皇统御九州的权柄。


    但谢辞很少待在金碧辉煌的正殿里。


    他更喜欢偏殿的书房,那里堆满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奏报和文书,案牍上永远摞着小山一般的卷宗。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此刻,谢辞正坐在案前,批阅着一份来自北境朔云州的奏报。


    三年了,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自己埋入政务之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审阅奏章,召见官员,巡视各地,调解纠纷,制定法令,安抚百姓。


    从黎明到深夜,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将他淹没。


    “谢辞。”一个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青衣少年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清俊,肌肤如玉,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一般。三年过去,他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年轻,那般美好。


    青翮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走到案前,将托盘轻轻放下,道:“陛下,该喝药了。”


    谢辞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汤药,又看了一眼青翮,道:“我不是说过,这些事让连医师来做就好。”


    “连医师才活了几年,哪有我细心。”青翮理所当然地说道,将汤药往谢辞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就更苦了。”


    谢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放下碗,用净帕擦了擦嘴角,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青翮站在一旁,看着谢辞专注的侧脸。


    三年前,他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留在了这座人皇殿中。他以为,只要他留下来,就能日日见到谢辞,就能慢慢走近他的心。


    但他错了。


    谢辞确实没有赶他走,却也从未主动靠近过他。他住在人皇殿西侧的客院中,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变着法子给谢辞送些汤药、点心、茶水,谢辞每次都收下,道一声谢,然后便再无下文。


    谢辞只是日日埋头于案牍之间,仿佛那些枯燥的公文比他这个人有趣得多。


    青翮不是没有察觉到谢辞的疏远。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剖白了自己的心迹,褪去神羽,化作人形,与谢辞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更加遥远?


    青翮站在原地,看着谢辞重新埋首于案牍之间,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黯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空了的药碗,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人皇殿中灯火通明,侍从们往来穿梭,准备晚膳。谢辞却依然待在书房里,面前的奏章已经批阅了大半,案角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夹杂着几声虫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中憋闷得厉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释怀。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那根青色羽毛的温凉触感清晰地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让侍从跟随,独自一人沿着殿中的石板路缓缓走着。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树影婆娑,花影摇曳,静谧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人皇殿西侧的一片花园。


    这片花园原本是荒废的,杂草丛生,无人打理。但自从青翮住进西侧客院后,这里便渐渐变了模样。他移栽了许多花草,又引来活水,筑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养了几尾锦鲤,岸边种了几竿翠竹,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谢辞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花园深处,一架藤萝之下,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那些花极小,密密匝匝地缀在藤蔓上,如同满天繁星落入了凡间。花瓣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清冽而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而在这花架之下,一个青衣身影正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些盛开的花朵。


    是青翮。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他仰着脸,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欢喜,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朵小白花,那花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


    “月见藤,”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恍惚,“竟然真的开了……”


    谢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月光,白花,青衣少年。


    这幅画面美得不像真实,像是从梦境中剪裁下来的片段,稍一眨眼就会消散。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沉声问道:“青翮,你怎么在这里?”


    青翮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谢辞的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汽,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谢辞!”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欣,“你来看,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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