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爻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一种通透,仿佛他早已料到谢斩慈会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推辞,手腕一转,钨钢折扇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扇面上的星图骤然流转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客卿此行,上上大吉。”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灰雾在他面前缓缓分开,仿佛有意识般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他穿过一层又一层雾障,有时他觉得自己只走了几步,有时又觉得已经跋涉了千年。


    他知道自己还会遇见一个人。


    在归墟中割舍过自身记忆与情感的人,魂魄会比常人更为稳固,能够在归墟中维持更久的存在。


    但待到看到前方的雾气中再度中浮现一道身影,谢斩慈的呼吸仍然微微一滞。


    纤尘不染,白衣胜雪,他身形颀长,面容温润如玉,气质清朗如风,那双清润的眼眸在望见谢斩慈时,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恰似春风皱水。


    “都长这么大了。”燕寻霈望着他,目光从他眉梢滑到眼角,从鼻梁滑到下颌,一寸一寸,旋即他温和地笑了,“你生得真像你母亲。”


    谢斩慈望着眼前那道白衣身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被燕寻霈留下的庙祠、手记救过,又为燕寻霈探真相、报血仇,入黄泉,杀青莲,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不可磨灭的血缘痕迹。


    “我不是你的儿子。”他最终如实相告。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这方天地全然不同的地方。我只是机缘巧合,借了你儿子的躯壳,活了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


    他等着燕寻霈的震惊、质问、愤怒,或者任何一种足以宣泄情绪的回应。


    可燕寻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眼眸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了然的神色。


    “我知道的。”燕寻霈道。


    谢斩慈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燕寻霈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郑重地,拍了拍谢斩慈的肩膀。那只手修长而温暖,带着属于长辈的、沉稳的力量,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谢斩慈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涌上喉头。


    “一路走来,辛苦你了。”他温声道。


    谢斩慈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重新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向燕寻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归墟的更深处走去。


    而那道白衣身影始终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被灰雾吞没。


    谢斩慈继续向前。


    灰雾在他身前缓缓退开,仿佛畏惧,又仿佛恭迎。他已经走了很久,久到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久到那些遇见的身影都变得模糊遥远。


    直到灰雾彻底散去,风景如画,在他眼前铺展开。


    青山如黛,碧水潺潺,溪流蜿蜒穿过一片开阔的谷地,两岸芳草萋萋,野花点点。


    几株老柳垂绦,枝条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若非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归墟中走来的,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处人间仙境。


    他的目光落在溪流边的一片草地上。


    那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几只粗陶酒碗,一壶酒。三个人围坐其旁,姿态闲适。


    居中一人,头戴毓冕,十二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他身着玄黑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川龙凤,虽是坐姿,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天地的中心。


    左侧一人,一身古旧的青铜甲胄,上半张脸扣着一副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他手边置了一杆缠着红缨的长枪,寒锋逼人。


    而右侧那人,一身玄黑袍服,长发未束,面容冷峻,眉峰如刀裁,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漠然。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那是他在心魔劫中见过的,原书中那个杀人如麻、冷心冷性的魔尊谢斩慈的脸。


    谢斩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没有茧子,没有伤疤,他的身上是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


    这是他自己的模样,属于十五岁的谢辞的模样。


    他抬起头,望向那三人。


    “你来了。”居中的帝王开口,他抬手,示意谢斩慈在他面前的空位上坐下,“先坐下,喝一杯吧,喝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谢斩慈依言落座,案几上的粗陶酒碗里已经斟满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一种醇厚而清冽的香气。


    他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于是天地混沌向他卷来。


    第190章 帝王(1)


    万年前,神魔之战。


    穹顶之上,一道横贯千里的裂痕如巨兽睁开的竖瞳,裂缝边缘翻涌着金红色的神光和墨紫色的魔气,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足以震碎山脉的轰鸣。


    神光如瀑布般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下,所过之处,云层燃烧,大地龟裂;而魔气则如逆流的黑潮,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与那神光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


    天与地之间,是神明与魔物的战场。


    一尊神明立于云端,身披万丈金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两轮烈日,俯瞰着下方疮痍的大地。祂抬手间,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一整座山头轰成齑粉。碎石飞溅,砸入山脚的村落,房屋倒塌,哭喊声被淹没在轰鸣中。


    而另一侧,一头形如山岳的魔兽从深渊中爬出,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剧烈震颤,留下一道道裂纹。它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腐化,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神明与魔物的交锋,根本不避讳凡人的聚居地。


    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在意。


    凡人的城池、村落、田地,在神与魔的战斗中,不过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巢穴。一座村庄可能在神光余波中化为灰烬,也可能在魔气的侵蚀下变成死地。没有人会为这些损失负责,也没有人会为这些死者哀悼。


    因为在神与魔的眼中,凡人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这法天相地的神魔脚下,一处半数草木枯焦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他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打着几块补丁,裤腿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被碎石硌出了几道血痕。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一片废墟。


    那里原本是一座村庄,半个时辰前还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而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几根歪斜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村口那棵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冠倒在路中央,枝叶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废墟中,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刨着瓦砾,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在寻找亲人的尸体,有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道裂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另一个少年从废墟的另一头跑了过来,他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方正的脸上沾满灰烬和汗水,他跑到山坡上少年的身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裴元哥。”山坡上的少年开口,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新成的废墟,“村子又被毁了。”


    “是啊。”裴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向仍在激烈交锋的神魔,眼神中透着恐惧和敬畏,“三天前是东边的青石村,昨天是西河镇,今天是咱们村,哎,这日子真不知怎么过。”


    他苦笑了一声,道:“我娘还指望我娶媳妇生娃娃呢,照我看,这样的日子,生下来就是遭罪。”


    少年没有回应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远方,神明的金光正在缓缓收敛,魔物的黑影也在向深渊退去。这场战斗暂时结束了,但谁都知道,下一次很快就会到来。


    裴元似乎是觉得少年沉默得让人有些发怵,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到村子里,在废墟里再挑拣些有什么可用的。少年却骤然叫住了他。


    “裴元哥。”少年说,他有一双极黑沉的双瞳,说话的声音虽稚嫩,却很沉稳,“我准备走了。”


    “去哪儿?”裴元惊道,“我知道你爹娘……哎,但这世道,你自己一个人能去哪?”


    “我始终觉得,”少年说,“咱们凡人也应当参与到抗击魔的战争中来。”


    裴元这下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少年,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凡人也应当参与这场战争。”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目光却很坚定。


    裴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看向少年的头顶,仿佛似乎在试图从那里找到一处被滚落的碎石敲出的伤口:“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魔!你看看天上那道裂口,那是我们能掺和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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