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少游背靠岩石,捂着仍隐隐作痛的心口,闻言仔细回想,但片刻后,她亦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许是神魂受创,记忆有损,许是幕后之人下了禁制。”檀鸾温声道,将谢斩慈的注意力从匕首的来历上牵引开来,“待离开此地,细细查探就是。”


    谢斩慈心中虽然不甚赞同,兰台城死气之祸过去已有三年,他、檀鸾、乃至于陆观爻都在不断地调查,却始终没能摸到一点真相的边界。


    他曾以为寄拍惊虹流霞剑、又是死气辟谷丹流通媒介的四海阁是幕后黑手所在,但后来问了陆观爻,却知四海阁也是受人所托。


    据说仙剑是一神秘人送入一处分阁中寄拍,并未要求灵石报酬,仅是让四海阁帮忙寻人代售辟谷丹,阁中执事虽然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囿于利益,便照做了。


    如果这条线索断开,那真正给出仙剑之人的相关线索,却是消隐无踪,如今好不容易从这柄匕首上找到了一鳞半爪,幕后黑手如此小心,还能留下后手、全身而退。


    一直沉默旁观的岳峙渊也开口道:“小衍洞天之内本就祸福相依,危机四伏,如今又有人刻意作乱,散修盟必不会姑息。”


    她平静的目光掠过檀鸾和谢斩慈,道:“洞天一行还有六日,几位道友如何打算?”


    岳峙渊的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然明了。她提议组队同行。


    池少游重伤,楚寒铮状态诡异且亦有伤在身,二人此刻战力大打折扣。檀鸾和谢斩慈亦是耗费了不少心神,唯有岳峙渊,仅有灵力的损耗,不过调息半日就能恢复。


    她此时主动提出同行,固然有这洞天内危机四伏,想要合力一处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对几人的照应。


    有伤在身、损耗较大的几人见她主动提议,便也不再多说,纷纷应下。池少游虽对楚寒铮的举动仍然心怀几分芥蒂,但思及识海中看到的那些画面,终究是不曾发作。


    就此,这个临时拼凑而成的小队又简单交流几句,便按照商量好的规划,原地扎营,待到明日进一步恢复,再行动作。


    经过一夜调息,第二日,谢斩慈结束了末班守夜,将横于膝上的骨枪重新负在背后时,损耗的灵力、心神都已经恢复了大半。


    身侧几人也纷纷结束调息,预备按照昨日简要商量好的方案继续行动。


    岳峙渊身为散修盟中人,对小衍洞天的了解自然略胜其他几人一筹,她也不藏匿,大方公开了坤元道尊告知她的几处潜在机缘所处方位,其中最近一处,在东北方向数十里外。


    于是五人成阵,向着东北方那片更显崎岖怪异的山峦区域行进,气氛仍有几分凝滞,但比起昨日生死一线的紧绷,已缓和许多。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一片连绵的灰黑色山峦轮廓逐渐清晰。


    与先前所见巍峨扭曲的山体不同,这片山峦的走势异常平缓、圆融,山脊线条流畅得近乎刻意,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心打磨过。


    随着距离拉近,一片横亘于两座缓坡之间的巨大山壁,赫然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那山壁高逾百丈,宽不可测,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灰白色,石质细腻无比,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暗青色的天光,和五人逐渐靠近的身影。


    山壁前的地面也极为平整,寸草不生,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细砂。更令人心悸的是,山壁脚下,散落着十数尊姿态各异的石像。


    这些石像有人形,亦有兽形,或站或坐,或仰首望山,或垂首沉思,姿态凝固在某个永恒的瞬间,表面覆盖着与山壁同质的灰白,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唯有一张张面目上残留的、或茫然、或痛苦、或狂喜、或顿悟的细微神情,昭示着它们并非天然造物。


    “此为问道镜山。”岳峙渊带领众人在山壁前停下脚步,主动解释道,“以神识轻触山壁,镜山自会映照问道者神魂,提出三个问题。答得明晰,可照见本心,坚固道念,对日后结丹时的心魔劫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像,又补充道:“但若若沉溺问题之中,无法自持,或答非所问,心神便将永锢于此,化为石像。”


    岳峙渊言罢,不再多言,向前迈出一步,独自走向那片光滑如鉴的灰白山壁。


    她在距离山壁约三丈处站定,闭目凝神片刻,旋即睁开,眼底澄澈无波,一缕凝练沉厚的神识自眉心探出,缓缓触及那片沉黯的镜面。


    平滑如镜的灰白石壁上,以岳峙渊神识落点为中心,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


    涟漪过处,石质仿佛融化为流动的光影,渐渐凝聚、清晰,映照出一道身影,那身影的眉眼、轮廓与岳峙渊别无二致,但并不完全和她动作对应,不似倒影,更似另一个她隔镜相望。


    良久,镜中人影唇瓣未动,一道意念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识海,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带着石质般的冰冷,又沉重如山。


    “一问,你是何人,修何道,为何修道?”


    这一问似乎是固定的,岳峙渊仿佛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我名岳峙渊,散修盟弟子,修坤元后土大道,求世间公义。”


    话音落,镜中身影微微一荡,镜像的面容更清晰了些,似是认可了这个回答,片刻,声音再起。


    “二问,你所求公义为何?”


    这一问看似简单,实则触及了岳峙渊道心本质,世间多少人求公义,但要真说定义,是律法秩序?是强弱均势?是人心所向?还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之幻影?


    或许无人知晓。


    然而,岳峙渊双眸之中,沉静之下似有巍然山影掠过,她缓缓开口道:“以我之力所能及,匡扶弱而受欺者,遏制强而侮人者,路见不平,必出手助之,便是我之公义所在。”


    镜中影像微微凝固,她的背后,山影如墨迹般缓慢晕染,又无声化开,沉默片刻,终于认可了这个回答,再度开口:


    “三问,若你坚守的公义,不过是一叶障目,你的力量,你的干预,非但未能锄强扶弱,反成推波助澜、酿造更多不公与苦痛之因,你当如何?”


    第111章 叩心之问


    山壁前一片寂静,连风都仿佛凝滞。池少游微微屏息,楚寒铮目光沉凝,檀鸾亦是若有所思。谢斩慈望着岳峙渊挺直如松的背影,等待她的回答。


    镜山的第三问,不带褒贬,唯有纯粹冰冷的诘问,将最残酷的悖论赤裸裸地呈现在岳峙渊面前。


    你的坚守,可能源于无知;你的力量,可能成为祸源。若你所行的公义本身,即是更大不公的起点,你当如何?


    岳峙渊沉默了片刻。


    然而,这份沉默,却并非由于迟疑,而是对镜山之问的慎重和思量,洗去了道心所存最后一丝浮尘,只剩下山岩般的笃定。


    “我非全知全能之神明,自有力所不及、目所难及之处。”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若真有一日,如你所言,那便是我见识不足、思虑不周、力行有误。我当躬身自省,理清因果,修正前路。”


    “但若因害怕做错而止步不前,畏缩不行,于这世间,没有任何裨益,我只得尽我当下全力,做我当下所以为是之事,但求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镜中那道与岳峙渊一般无二的身影,静默了更长时间。


    灰白石壁上的光影微微流转,仿佛在消化、权衡这番回答。那石质般冰冷沉重的意念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也没有立刻宣告结果。


    众人只见,镜中岳峙渊的影像眉心之处,一点温润沉厚的土黄色光芒缓缓沁出。


    那光芒初时微弱,随即稳定亮起,它脱离影像,穿透镜面,在现实与倒影之间的虚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岳峙渊本尊的眉心。


    岳峙渊身躯轻轻一震,闭上双眼。周身那本就沉凝的气息,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更加精纯厚重的意念,隐隐与脚下大地产生共鸣,衣袂无风自动。


    数息之后,她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然,较之先前似乎更为清澈坚定,举手投足间,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愈发浑然天成。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眉心,那里并无实物,但众人皆能感觉到,一丝玄妙的道韵已悄然烙入她的神魂深处。


    “恭喜岳道友。”檀鸾温声道贺,他以太素目观之,能见岳峙渊灵台更为明澈,道心之光凝实了几分,这对日后结丹,尤其是心魔劫的抵御,大有裨益。


    岳峙渊微微颔首,退后几步,将山壁前的空间让出,目光平静地看向其余四人,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池少游性急,加之伤势在身,对能稳固心神、裨益结丹的机缘颇为渴望,见岳峙渊功成,便第二个上前。


    她学着岳峙渊的样子,在镜山前三丈处站定,凝神放出神识。


    涟漪再起,镜中映出的却并非她明艳张扬的少女形貌,而是一道略显模糊的、翻腾着炽烈流火与隐约龙形的赤红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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