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谢斩慈呼吸骤停。


    那双曾青光湛然的太素之目,此刻灰蒙蒙的,像是被厚厚尘灰覆住的旧琉璃。


    没有惊,没有喜,甚至连一丝故人重逢的涟漪也无,只余一片空旷而疏离的茫然,淡淡扫过他的脸。


    那目光,比十万大山的瘴雾更让谢斩慈窒息。


    “檀鸾。”他喉咙发紧,声音滞涩。檀鸾不想见他,却偏偏见到了他。


    檀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不适,又像是困惑。


    他看着谢斩慈,涣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似乎在破碎的记忆碎片里费力搜寻着什么,却只换来更深重的迷茫。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嗓音轻飘,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冷得没有温度,“为何识得我?”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将他所有急欲出口的话语、所有积压的愧疚与思念,尽数冻结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尝到自己齿间残余的血腥味。


    我是谁?


    我是谢斩慈。


    我是那个让你道基尽毁、险些魂飞魄散的祸首。


    我是你曾经答应过要医治的身患诡疾之人,是你预备的出师之作。


    我是曾与你月下同看此花,却被你遗忘在混沌过往里的故人。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垂下眼,避开那令他心胆俱裂的陌生目光,哑声道:“我是谢辞。”


    这个名字,自从在三川口隐姓埋名后,他再未曾提及,就连他自己也近乎忘了,他曾经是谢辞。


    崖风卷起檀鸾未束的墨发,几缕擦过他苍白的颊侧,衬得那双灰蒙的眼愈发空洞。


    “谢辞?”檀鸾极慢地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全然陌生的音节,他眉头越蹙越紧,脑中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谢斩慈,亦或谢辞,垂下眼睑,不敢再看那张脸,生怕多瞧一眼,都会成为另一种唐突。


    “是。”他哑声应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说罢,他后退半步,足跟碾碎地上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退,便是要将这太溪谷,将这轮残月,将眼前这个人,彻底还给那个不曾遇见谢斩慈,也不曾遇见谢辞的从前。


    他转身欲走,衣袖灌满山风。


    就在他脊背微弓,即将踏出第一步的刹那。


    一只冰凉得几乎没有活气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其实很轻,稍一挣便能甩脱,但谢斩慈却浑身一僵,竟一步也迈不开。


    他回过头。


    檀鸾那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斩慈,声音发颤:“谢辞。”


    他另一只手按住刺痛的额角,目光却执拗地锁住眼前这张轮廓冷峻的脸,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谢斩慈是谁?”


    风骤然停了。


    崖下云海凝固,四周死寂。


    第63章 同心血誓


    谢斩慈僵立在原地,腕间那点冰凉几乎要烙进骨血里去。


    檀鸾抓得很用力,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可那双灰翳沉沉的眼眸里,却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空洞。


    檀鸾见他呆立,又问了一遍:“谢斩慈是谁?”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承认吗?


    说我就是谢斩慈,说我不仅不曾陪你、护你,反而害你至此?


    还是继续做那个无关紧要的谢辞,骗过檀鸾此刻混乱的神识,留下最后一点虚假的体面?


    就在此时,崖壁之上,那片沉寂的墨绿藤蔓忽地漾起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


    二人头顶,一轮明月恰好破开薄云,清辉如瀑,轰然浇注在月见崖上。


    月华最盛之时,月见花开,仅仅数息之间,整面悬崖便化作了一道奔流的银河,不似人间。


    檀鸾抓着谢斩慈的手猛地一抖。


    他涣散的瞳孔被那片突如其来的璀璨光华映照,里面灰败的雾气剧烈翻腾起来。


    脑海中某个被死气封死的角落,像是被这熟悉的香气与流光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


    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尖锐的刺痛,狠狠撞入识海。


    檀鸾闷哼一声,按住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皮肉。他身形晃了晃,若不是还抓着谢斩慈,几乎要软倒在地。


    “你是谢斩慈,对吗?”


    他猛地抬起头,灰蒙的眸子死死盯住谢斩慈,那种茫然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与混乱。


    “我带你看过这片花,对吗?”


    谢斩慈胸口剧震,眼眶发热,险些控制不住周身奔窜的雷息。


    “是。”谢斩慈嗓音粗粝得吓人,反手轻轻扣住檀鸾冰冷的手腕,试图稳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形,“是我。”


    他不敢多说一个字,怕惊散了这由月光与旧梦勉强粘合的一瞬。


    崖风再起,吹动万千莹白花盏。


    月见花盛放到极致,光华流转到了顶点,花瓣边缘竟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透明般的枯卷。


    花期极短,盛极而衰的预兆已然显现。


    那片辉煌的光芒落在檀鸾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得他眉心血色淡得可怜。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脑中被强行撕开的裂缝里,更多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


    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而来,伴随着经脉深处尚未除尽的灰黑死气受到牵引,蠢蠢欲动。


    檀鸾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抓着谢斩慈的手骤然脱力松开,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


    “檀鸾!”


    谢斩慈魂飞天外,再也顾不得什么界限,一步抢上前去,展臂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入手处轻得骇人,骨头硌人,哪里还有昔日清瘦却蕴含生机的分量。


    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单薄的月白外衫。


    他双目紧闭,长睫剧烈颤抖,灰败的死气顺着眉心经络隐隐浮现,竟是要复发的征兆。


    月见花的冷香还在弥漫,天上的月华却开始偏斜。


    崖壁上的莹白星河,边缘已经开始暗淡,最先盛放的那一批花朵,花瓣尖端已现出枯血般的褐色,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蔓延,凋零在即。


    花开花谢,不过一瞬。


    一如他们之间,总是错过,总是迟来。


    “别想了!檀鸾,别去想!”谢斩慈声音发颤,一手死死箍住他下滑的身体,另一手慌乱地想要引动雷元帮他压制死气,却又怕霸道雷霆伤及他此刻脆弱的经脉。


    雷光在指尖明灭不定,竟是无措得像个凡人。


    他只能徒劳地将人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躯体。


    好在那死气仅仅是反扑一瞬,又被檀鸾体内残存的青莲生机缓缓压回经脉深处。


    檀鸾在他臂弯里睁开眼,眼底的灰翳被方才剧痛搅得浑浊,却没了先前那种彻骨的疏离。


    他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在谢斩慈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崖上月见花最后一抹莹白也开始枯卷。


    “谢辞?”他声音轻得像呵气,带着未散的虚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谢斩慈沾血的衣襟。


    “我在。”谢斩慈喉结滚动,答得极快,生怕慢一分就会惊碎这一刻。


    “为什么是谢辞,你骗我?”檀鸾眉心微蹙,记忆仍是一片混沌的雾,但这名字却像根细针,扎得他识海微微刺痛。


    “没有骗你。”谢斩慈低头,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声音压得低而沉,“凡人时有取字,谢辞是我名,谢斩慈是后来所取的字。”


    这话算作假吗,他不清楚,他确实原本叫谢辞,后来又自己选择了谢斩慈这个名姓。


    “取字?”檀鸾喃喃重复,涣散的眸光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指腹碰了碰谢斩慈的下颌:“既如此,你也为我取个字吧。”


    谢斩慈浑身一震,抱着他的手猛然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力道,怕弄疼了他。


    月见崖的风卷着凋零的花瓣扑簌落下,天地间最后一点华光正在消逝。


    谢斩慈沉默须臾,目光描摹过檀鸾的眉眼,想起那双曾经灼灼夺目的太素青瞳。


    “鸾鸟青羽,”他声音喑哑,却字字清晰,“你若不嫌,青翮可好?”


    “翮为羽翼之根,如鸾振青羽,再翔九天。”


    “青翮?”檀鸾细细嚼着这两字,枯寂的眼底恍惚间似有水光一闪,却又迅速被翻涌的死气吞没。


    他忽然抓紧谢斩慈的手臂,语气转急:“谢辞,你是不是要走?”


    谢斩慈心口被这突兀的一句攥得生疼,迎上那双忽清明忽混沌的眸子,实话堵在喉间,苦涩难当。


    他并不想离开,但不得不离开。


    檀鸾眼下的情状,他也见到了,神思混沌,记忆混乱,时而如稚童,又灵力尽失,毫无自保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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