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鸾开门见山道:“真人,那惊虹流霞剑有问题,被死气侵染,且这死气与如今青梧、绥兰二州的疫病息息相关……”


    他三言两语,极为简略,却将疫病、藏有死气的辟谷丹,以及四海阁的异常说得明白。


    悬阁之内一时陷入沉默,阁外窃窃私语连成一片,文瑶不疑有他,只以为是明霰对价格陷入犹豫,正要出言缓和气氛。


    第48章 风云暗起


    悬阁之内,落针可闻。


    明霰端坐的身姿依旧如孤峰凝雪,但那双冰封般的眸子深处,却似有雪崩前的细碎裂痕,正无声蔓延。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比方才齐子骞的挑衅、陆观爻的搅局,甚至那令人窒息的四十一万天价,更为酷烈。


    “此言当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冷得几乎要冻结空气。


    檀鸾迎着她的视线,毫不退避,一字一句道:“无半句虚言。”


    明霰袖中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起青白。


    阁外,文瑶的声音适时响起,清越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催促:“地字五号阁贵宾,四十一万上品灵石,可需再斟酌?”


    这声音穿过隔音结界传入,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明霰从瞬间的震怒中拉回现实。


    她抬眼望向阁外高台,那玉匣中霞光流转的仙剑,在她眼中已不复清灵,倒像一柄裹着蜜糖的毒刃。


    “四十一万,第二次。”文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尊!”门外传来庄涟压低的、焦急的声音。


    明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冰雪更盛,却多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决绝。


    “此剑,我必须拿下。”她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师兄遗物,岂容流落?


    更何况若真有邪气,更不能任其落入他人之手,沦为祸害。”


    但四十一万上品灵石……


    明霰心知肚明。丹阳剑宫近年来确实不复往日鼎盛,她报出的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她自身的积蓄,必须寻求宗门的帮助。


    但此前因池少游一事,宗门之中对她早已多有置喙,若非万不得已,明霰并不想依靠宗门的力量。


    檀鸾与谢斩慈对视一眼。他们来此,本意是提醒明霰弃拍,免得卷入更深漩涡,或拍下被污染的仙剑反受其害。


    但此刻见明霰神色,便知劝也无用。


    就在明霰深吸一口气,准备孤注一掷应下价格时,悬阁侧门帘幕再次被无声掀开一线。


    方才那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陆家管事,如鬼魅般闪入,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他对着明霰躬身一礼,笑容依旧,声音压得极低:“明霰真人,我家公子有言:方才是看那齐子骞不爽,才参与竞价。”


    “惊虹真人的遗物,理应由故人收回,我家公子绝不干涉,故而十万上品灵石,权作暂借,聊表心意,望真人勿要推辞。”


    说着,他将锦囊轻轻置于案几之上,又对檀鸾二人微微颔首,不等明霰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锦囊口微开,内里灵气氤氲,灵石特有的清光隐约透出。


    檀鸾见明霰神色微动,也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置于案上。


    “既然真人已下定决心,我也愿助真人一臂之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真诚,“只是那仙剑拍下后,还请容许真人让我查探其上死气。”


    明霰冰封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向檀鸾清澈坦荡的眼眸,缓缓点头道:“自然。”


    “四十一万灵石,第三次!”


    高台之上,文瑶玉槌轻落,清越之音响彻全场:“恭喜地字五号阁贵宾,竞得仙剑惊虹流霞!”


    尘埃落定。


    此时,阁外传来庄涟刻意提高的禀报声:“师尊,四海阁执事前来,询问交割事宜。”


    明霰挥手撤去隔音结界,对门外道:“请他们稍候,为师即刻便来。”


    她又看向檀鸾与谢斩慈,传音道:“你二人身份不宜暴露,暂且回避。 待我交割查验后,再行计议。”


    “真人放心。”檀鸾与谢斩慈齐齐拱手,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自悬阁另一侧悄然离去,混入下方逐渐散去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拍卖结束,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最后一件压轴之物落槌后,迅速平息,继而转化为另一种更为复杂、暗流涌动的嘈杂。


    宾客们或意犹未尽地低声交谈,或面色各异地起身离席,或由四海阁的执事恭敬引领,前往密室交割拍品。


    人流开始涌动,向着各个出口疏散。


    与此同时,明霰已在一名深蓝服饰管事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禁制回廊,来到四海阁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


    密室宽敞,布置典雅,空气中浮动着宁神静气的檀香。


    寒玉剑匣此刻正置于密室中央的玉台之上,四周站着四名气息沉凝、至少是筑基中期的四海阁护卫。


    另有两名白发苍苍、目光如电的老者立于一侧,应是阁中鉴宝宗师。


    “明霰真人,”一名身着深蓝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仙剑在此,请真人查验。若无异议,便可完成交割。”


    明霰的目光落在那剑匣上。


    近在咫尺,那股温暖和煦、中正平和的剑意愈发清晰,却也让她灵台深处传来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阴冷不安。


    她面色冰寒,伸出指尖,一缕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剑气缓缓探向剑匣。


    剑气触及剑身刹那,惊虹流霞剑微微一颤,霞光流转,发出清越嗡鸣,仿佛故友重逢的低语。


    然而,就在这剑意交融的瞬间,仙剑中蕴藏的灰黑死气,也如被惊动的毒蛇一般,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明霰指尖一颤,冰蓝剑气倏然收回。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悲凉。


    “仙剑无恙。”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冻湖般的平静,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交割吧。”


    她将装有灵石的储物袋置于玉台另一侧,其中不仅有她自身的积蓄、亦包括了陆观爻、檀鸾各自借出的二十万灵石。


    两名鉴宝老者仔细清点灵石,确认无误后,才对那蓝袍老者点头。


    “仙剑惊虹流霞,自此归明霰真人所有。恭喜真人。”老者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明霰接过剑匣,入手冰凉沉重。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垂眸凝视着匣中那流淌着霞光的长剑,片刻后,方才将其收入自己的储物法器。


    她没有再多言,对着几人微微颔首,便在管事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密室。


    走出四海阁主阁时,兰台城华灯初上,长街喧嚣未减,仿佛白日的疯狂竞价只是一场幻梦。


    庄涟与戚秋露紧随其后,两人脸上都带着振奋之色,却又因师尊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而不敢多言。


    而在更远处,四海阁高层某间可俯瞰长街的雅室内,陆观爻斜倚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


    他目光悠然地掠过下方散去的人流,最终落在明霰离去的背影上,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身后阴影中,那名面白无须的管事垂手而立,低声禀报:“公子,文瑶仙子遣人来问,说公子拍下那瓶丹药,似有瑕疵,她愿私下退还公子灵石。”


    “不必了。”陆观爻轻笑一声,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丹药不值这个价,可这场好戏,确是远远值回票价了。”


    “是。”管事躬身,悄然退入阴影。


    而在隔壁的另一间雅室之中,齐子骞负手立于窗前,同样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影,面色阴沉如水。


    “师尊。”身后传来少年清冷而恭谨的声音。


    少年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如剑,额心那点朱砂在室内明珠柔光下,红得有些刺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地落在齐子骞的背影上。


    “今日之事,是弟子无能,未能为师尊分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齐子骞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身上,那阴沉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丝,但眼底的寒意未减。


    “与你无关。”他声音沙哑,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是那云笈书院的小儿,存心搅局,折辱于我;还有那明霰,对燕寻霈情感如此之深,我未曾料到。”


    少年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索,他沉默片刻,问道:“师尊,未能收回仙剑,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齐子骞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铮儿,你记住,剑道之巅,容不得半分污秽与软弱。旧情、执念,皆是累赘。唯有斩断一切,心无挂碍,方能剑心通明,窥见至高之境。”


    “是,弟子记住了。”楚寒铮恭声应道。


    此时,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喧嚣未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