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悄然退后几步,无声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廊道阴影中,消失不见。


    第46章 黄雀在后


    谢斩慈侧身靠近门扉,凝神倾听片刻,确认那管事确实已远离,方才向檀鸾微微颔首。


    檀鸾这才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只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盒上。


    木盒入手微沉,质感冰凉细腻,盒面没有任何纹饰,仅在锁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木质同色的云纹暗记。


    他以指尖轻触那云纹,一缕极精纯温和的灵力探入。


    盒内结构简单,并无攻击或自毁类的陷阱,只是嵌套了两重隔绝与防护的禁制,手法极为高明巧妙,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略一沉吟,檀鸾的手在盒盖上轻轻一按,将木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只不久前还在拍卖高台上引起争抢的寒玉匣,此刻正静静躺在盒底。


    而在寒玉匣旁,还另有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拇指长短、通体莹白、形似某种古拙钥匙的玉片。


    玉质温润,内里仿佛有乳白色的云气缓缓流淌,表面却镌刻着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玉片内部缓缓游走、组合、变化,透着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息。


    “这是……”谢斩慈目光一凝。


    檀鸾小心翼翼地以神识包裹,将那枚玉钥匙取出,置于掌心细观。


    太素目青光湛然,那些游走的暗金符文在他眼中逐渐清晰,其运行轨迹暗合周天星斗、阴阳五行生克变化,精妙繁复至极。


    “这是破阵之物。”檀鸾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讶然。


    他抬眼看向谢斩慈,眸中神色复杂:“陆观爻将此物连同丹药一并送来,其意不言自明。”


    谢斩慈眉头紧锁:“他究竟意欲何为?”


    显然,若陆观爻与四海阁、与那死气丹药一事有关,此刻该做的应是阻止或揭发二人,而非送上这等助臂。


    可若无关,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插手此事?


    “陆观爻此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揣度。”檀鸾将玉片小心翼翼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符文流转带来的微妙波动。


    “他既递来,我们便用。”谢斩慈决断道,“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檀鸾点头称是,二人略作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檀鸾将那枚玉钥匙紧握左手掌心,以自身温和的灵力缓缓包裹、浸润,尝试与之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


    玉钥匙微微一颤,内里游走的暗金符文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一丝清凉奇异的感知顺着檀鸾的灵力反向延伸,悄然触及他的神识。


    下一瞬,檀鸾眼中所见的世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墙壁、地面、乃至堆积的杂物上,那些隐藏极深的的基础阵法纹路,如同褪去尘埃的古画,隐约浮现出黯淡的光痕。


    而方才陆家管事布下的隔音禁制,在他眼中更是化作数条交织的、略显粗糙的灵光锁链,锁链的节点、薄弱处,清晰可见。


    “果然玄妙。”檀鸾心中暗赞。


    他收敛心神,对谢斩慈低声道:“跟紧我,莫要触碰任何看似寻常之物。”


    说罢,他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二人步履平稳,神情如常。


    再次来到那条通往后方区域的僻静回廊。尽头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静静矗立,但在破阵玉匙加持下,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木门本身已被灵光浸透,化作一道厚重的、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之上,十道色泽、亮度、流转方式各不相同的禁制光华,如同十条狰狞的灵蛇,相互纠缠,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立体锁阵。


    檀鸾在数丈外停步,凝神观察。


    十道禁制并非静止,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运转,明暗交替,生门死门随之变幻。


    寻常破禁手段,除非以远超布阵者的修为暴力摧毁,否则触及任何一道,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催发到极致,将那十道禁制运转的轨迹、节点切换的间隙、能量流转的薄弱之处悉数记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廊道内落针可闻,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谢斩慈静立一旁,全身戒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与回廊其他方向。


    待到时机正确,檀鸾手中玉匙闪电般探出,在空中虚划数下。


    莹白玉片上,数枚暗金符文骤然亮起,脱离玉片飞出,精准地没入前方禁制光华中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


    那十道狰狞交织的禁制灵光,在暗金符文没入的刹那,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几声低沉嗡鸣,流转之势骤然一滞。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回廊中清晰可闻。


    木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陈腐丹气、阴冷死寂、以及某种淡淡腥甜的味道,从门缝中悄然逸散出来。


    檀鸾与谢斩慈瞳孔同时收缩。


    这味道,他们并不陌生。在三川口的疠所,在那些死气缠身的病患身上,都曾嗅到过类似的气息,只是这里的,似乎更加浓郁。


    檀鸾推开木门,闪身而入,谢斩慈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虚掩。


    库房内没有窗户,四壁镶嵌着发出冷白微光的萤石,光线还算充足。


    房间不大,约莫只有寻常厢房大小,但内部景象,却让见惯病患惨状的檀鸾,也倒吸一口凉气。


    库房内没有货架,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统一制式的灰褐色陶罐,每只陶罐皆有半人高,罐口以某种暗红色的泥土混合着符纸死死封住。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丹气与阴冷死气,正是从这些陶罐中散发出来。


    不少陶罐表面,甚至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霜状物质,在冷白萤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而在库房最内侧的墙角,堆叠的陶罐旁,赫然还有十余个打开的空罐,以及一些散落在地的、颜色黯淡的劣质辟谷丹。


    旁边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摊开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笔墨犹新。


    桌上还有一只打开的玉盒,盒内垫着锦缎,上面放着数枚龙眼大小、成色明显上好许多、但丹体内部隐隐缠绕着一丝灰黑气息的辟谷丹。


    檀鸾俯身,小心地以灵力隔空摄起一枚桌上玉盒中的辟谷丹,太素目青光湛然,仔细探查。


    丹药外层药性正常,但内核一点,一丝精纯而隐晦的死气被复杂的丹诀与符纹牢牢锁住,若非他早有防备且目力非凡,极难察觉。


    这死气的性质,与他在三川口病患体内拔除的,同出一源。


    他正欲再细看,库房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檀鸾深吸一口气,对谢斩慈使了个眼色,将桌上的辟谷丹中各自一颗进袖里乾坤。


    随即,他猛地拉开木门,两人身形如电,神色平静地迈步而出。


    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廊道转角处,转出两名身着四海阁深蓝服饰、气息明显比普通执役凝练许多的修士。


    他们看到檀鸾二人从库房方向走来,眉头微微一皱。


    “你们在此作甚?”其中一人沉声问道,目光带着审视。


    檀鸾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被质问的茫然:“回禀二位管事,我二人奉令在此区域巡视,并未发现异常。”


    另一名修士瞥了一眼紧闭的库房门,他又打量了一下檀鸾和谢斩慈平平无奇的执役装扮和低微修为,眼中疑色稍褪,不耐地挥挥手:


    “此乃本阁贵客存储要物的重地,你们两个临时执役巡查作甚,快走快走,不要逗留。”


    “是,是,小的们这就走。”檀鸾连声应道,拉了拉谢斩慈的衣袖,两人低着头,快步从两名修士身边走过,转入另一条回廊,很快消失在拐角。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混入拍卖场外围更为稠密的人流中,二人方才略微放缓脚步,借着一处廊柱的阴影,极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那两人说,那里是贵客存储要物的重地。”谢斩慈用神识传音,重复着那两个修士的话,“看来幕后之人,或许不在四海阁之中。”


    “可库中陶罐堆积如山,死气浓郁至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四海阁若全然不知,岂能容人将如此不祥之物存于阁内重地?”


    檀鸾沉吟道:“或许是高层默许,或是有把柄受制于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幕后之人借四海阁这棵大树,行藏污纳垢之事。”


    二人心念电转,已将方才所见所闻梳理出大略轮廓。


    “当务之急,是查明这贵客究竟何人,与四海阁何人勾结。”谢斩慈传音道,语气森然。


    檀鸾却轻轻摇头,目光投向拍卖场中心高台:“眼下拍卖未歇,人多眼杂,不宜妄动。况且……”


    他话音未落,拍卖场中陡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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