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抽丝剥茧


    方才的对话,让沉默持续蔓延了好一瞬。


    檀鸾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那一线朦胧的灰白,仿佛为缓解空气中异样的氛围,骤然开口:“我有一个猜测。”


    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深思,仿佛刚才的迷惘和促狭,仅仅是一瞬即逝的幻觉。


    谢斩慈也迅速跟上话题的转变,问:“什么猜测?”


    檀鸾道:“我方才想,那些售卖丹药的人,未必就是知情的。”


    “死气依附丹药之法极为隐秘,若非以太素目深查,或如三川口这般,有修士染病、症状特异,寻常医者甚至丹师,都未必能察觉异常。”


    “那些走街串巷的散修,修为低微,丹道造诣更浅,若有人将做过手脚的辟谷丹批发给他们,他们只当是寻常丹药售卖,并不稀奇。”


    谢斩慈听他这样一说,也皱眉深思道:“有道理,仅三川口一处,就有好几批人售卖那些辟谷丹;推至绥兰、青梧两州,售卖者恐有数千人。”


    “若这些人都是知情者,幕后之人的势力庞大远超九州之中任何一个宗门,他也无需这般暗中生事了。”檀鸾听懂他的思路,续道。


    “故而,”谢斩慈转过身,眸光沉静,“找到这些售卖丹药的人,问出来源,是眼下最直接的路。”


    “是。”檀鸾看向浩瀚的江面,“三川口百姓所言,那些售卖丹药的修士,装扮普通,行踪不定,摆摊数日即消失。”


    “这些人,并不像是寻常有贩卖丹药习惯的商贩,而是像有人将底层散修组织起来,将丹药分发出去,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流动贩卖。”


    这样的行事模式,有些熟悉,谢斩慈心中一动,道:“檀鸾,你们召集刘头儿那些人防治疫病,用的是何种方法?”


    檀鸾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就明白过来:“九州之中,散修诸多,颇为松散,单凭个人的势力,难以归集。”


    他顿了顿,续道:“但若有心集结,也非无迹可循。宗门或世家若有急务需大量人手,常会通过几处固定的渠道发布悬赏、召集散修。”


    “其中势力最盛、耳目最广的,当属两处势力,一处为散修盟,一处为四海阁。”


    “散修盟总部位于平舆州,在各州大城设有分舵,主要协调散修间的纠纷,偶尔也发布些任务委托,从中抽取佣金。”


    “至于四海阁,”檀鸾语气微沉,“却是从绥兰州起家的,明面上做的是奇物拍卖的生意,但四海奇珍汇聚之处,不免也成为四方消息汇聚之地。”


    谢斩慈接口道:“短时间内将大量做过手脚的辟谷丹,分发给数以千计、散布两州之地的低阶散修,并令他们依令行事,绝非易事。”


    “且无论是散修盟还是四海阁,对于寄售物品,拍卖货物,均要经过查验,幕后之人既然能瞒天过海,就极有可能本就是势力中人。”


    檀鸾深思道:“若是如此,想必在势力中也是居于高位,散修盟总部平舆州在九州中央,不与绥兰、青梧二州接壤,反而这四海阁就在绥兰之中,如此说来,我们更应重关注四海阁。”


    江风卷起浪沫,扑在船舷上,碎成湿冷的雾气。


    檀鸾长叹一声:“可那里门槛极高,非熟客或持有信物,连门都进不去,且阁中自有铁律,轻易不会泄露客人信息。”


    谢斩慈沉吟片刻,道:“我们不是要立刻揪出幕后主使。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一两个经手过此事的底层散修,顺藤摸瓜。”


    “越是庞大的网络,末端越是容易松动。那些真正走街串巷卖丹药的散修,反而可能是突破口。”


    檀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从下游反推?”


    “嗯。四海阁与散修盟发布任务,接取者未必是单打独斗的散修,也可能是一些小的团体、头目。”谢斩慈分析道。


    “刘头儿他们,不正是一个小团体么?那些售卖丹药的,或许也有类似的小头目组织。”


    “找到一个小头目,就能扯出一串人,问出丹药来源、交接方式,甚至可能的上线。”


    檀鸾缓缓点头:“此法更为稳妥。”


    谢斩慈望向青叶梭前进的方向,远处的江面上,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城池的轮廓,他压低声音,道:“我们不如从望川城查起。”


    “一来,望川城作为青梧中大城,应当有四海阁分阁,便于探听四海阁有关的消息;二来,望川城中,那等掮客头目,必有人在。”


    檀鸾也点头赞同,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向,他抬手挥出一道灵气,坠入青叶梭运行法阵之中,小舟的速度骤然加快,向前疾驰而去。


    越近望川,江面船只渐多,却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间隔甚远。


    偶有客船货船交错,船上人皆以布巾掩面,目光警惕躲闪,全无往日漕运码头的喧嚣气象。


    往日川流不息的城门处,如今只有零星几人进出,且皆行色匆匆,以布巾掩住口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石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味道。即便在城外江面上,也能感受到那股沉沉的死寂。


    青叶梭在离城数里的一处僻静河湾靠岸。檀鸾收起法器,与谢斩慈踏上岸边泥泞的小径。


    两人并未立即入城,而是寻了处隐蔽的树林。


    檀鸾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两套半旧的衣衫,正是散修中常见的打扮。


    谢斩慈接过一套,发现那衣服虽然样式简朴,但入手布料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粗粝,并非是随意临时买的衣服,显然是檀鸾提早备下的。


    他看向檀鸾,见对方已背过身去,开始解开发髻,将那一头墨瀑般的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檀鸾又取出一枚丹药,灵力稍动,便碾成灰褐色的尘粉,略微修饰了过于清隽白皙的肤色与眉眼。


    不过片刻,那位清逸出尘、腰间佩着青莲玉的太溪谷亲传便隐去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面目寻常、带着些旅途劳顿风尘之色的年轻散修,只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在稍显暗淡的肤色下,沉静如故。


    谢斩慈也换了衣服,他本就在市井中行走过一段时间,扮起底层散修来,轻车熟路。


    二人这才收敛气息,缓步城中。


    街道宽阔,两旁楼阁店铺仍在,但大多门户紧闭,招牌蒙尘。开着的,也多是药铺、棺材铺,或是售卖粗劣辟邪符箓、廉价药草的摊子。


    即便疫病未散,此地依旧有些嘈杂的人气。只是往来之人大多面色惶惶,交谈声也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散修盟的望川城分舵,设在一栋相对齐整些的两层木楼前,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底旗帜。


    此刻,木楼外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告,有的墨迹犹新,有的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谢斩慈一一读去,大多是求购药材、护送货物、清理附近山林低级妖兽之类的零散任务,报酬也多是些下品灵石或普通丹药。


    布告栏前围着十几个人,大多作散修打扮,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练气初、中期。


    他们低声议论着,偶尔有人撕下一张布告,挤进木楼内办理接取手续。


    檀鸾与谢斩慈混在人群中,并不上前,只默默听着。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任务越来越少,价钱还压得低,这样下去,连辟谷丹都要买不起了。”


    “可不是,我认识的两个兄弟,跑去接太溪谷的活,说是协助控制疫病,走了俩月了,还没信儿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旁边一个干瘦汉子插嘴,眼睛四下瞟了瞟,压低声音道:“说到辟谷丹,前几个月,不是有一批便宜辟谷丹流进来么?”


    “老子也囤了点,嘿,还真顶饿,就是吃完总觉得身上不得劲,懒洋洋的……”


    檀鸾与谢斩慈耳朵微动,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气息在练气四层左右的汉子啐了一口,瓮声道:“别提那破丹药!老子也买了些,后来才听人说,那批丹药来路不正,好些人吃了没多久就病倒了!老子吓得全扔江里了!”


    “真的假的?”干瘦汉子一惊。


    “骗你做甚?”刀疤脸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南城那边跟了个小头目,据说就是帮着散发那批丹药的。”


    “后来上头的人突然不见了,他们这些下面跑腿的也慌了,好多都把没卖完的丹药处理了。”


    檀鸾心中一动,缓步凑近些,脸上挤出些讨好的笑,道:“这位大哥,刚才听您说到便宜辟谷丹一事,小弟远道而来,身上的辟谷丹正好用完了……”


    刀疤脸斜眼打量他,见他年纪轻,也看不出修为,便撇撇嘴:“小子,劝你别动这心思。那批丹药邪性,沾了怕是要倒霉。”


    檀鸾适时露出失望又后怕的表情,连声道谢,拉着谢斩慈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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