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枭被他拉着手腕往外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去哪里。
姜辞头也不回地说别问,跟我走。
姜辞带着燕枭去了薪火城后方一处无人的山谷,山谷里有条小溪,是从北边山脉上流下来的山泉水。
两岸长满了野草,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辞卷起裤腿就下了河,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足踩在溪底的鹅卵石上,脚底被石头硌得有些痒。
他弯着腰,双手探入清凉的溪水中,开始摸鱼,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一个王阶修士,倒像是一个第一次下河摸鱼的书生。
那条巴掌大的小鱼从他手指缝里滑走了三次,他每次都快抓住了,但鱼一甩尾巴就从他的指尖溜了出去。
姜辞咬着嘴唇,眉头皱得紧紧的,第四次终于用双手把那条鱼给捞住了,鱼在他的掌心里拼命扑腾,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他把鱼举起来,转身朝岸上的燕枭得意地晃了晃,那条鱼在他的手里挣扎着,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姜辞的脸上溅了好几处水花,额发也被溪水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笑容得意得像个孩子。
“看到了没有?今中午就吃它了。”
燕枭靠在岸边的树上,双手抱臂,看着他那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从树下站起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干净的小刀。
姜辞把鱼递给他,自己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然后在岸边的草丛里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
燕枭用小刀将鱼处理干净,刀锋在鱼腹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手法熟练。
他找了根合适的树枝,削尖一头,把鱼穿在树枝上,然后找来干柴,用火灵术生了火,将鱼架在火上慢慢地烤。
火舌舔过鱼身,鱼皮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鱼肉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没有名贵香料,没有灵厨烹饪的精致配菜,只撒了一点点盐粒。
但姜辞接过烤鱼咬了一口之后,眼睛都眯了起来,鱼肉的鲜嫩和盐的咸味在他的舌尖上融合在一起。
他直夸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烤鱼,比灵厨做的还好吃,说完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燕枭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小片焦黑的鱼皮,指腹在他嘴角上轻轻蹭过。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姜辞被火光映红的脸。
姜辞被他擦了一下嘴角,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半条鱼递到燕枭嘴边:“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燕枭没有接过来,就着姜辞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继续翻烤着自己那条还没熟透的鱼。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溪水上,落在火堆旁那些被踩倒的野草上。
溪水潺潺地流着,偶尔有鸟鸣从山谷深处传来,整座山谷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没有灭世者的威胁,没有人族的重担,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和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没有帝阶到圣阶的瓶颈,没有万族盟约的条款,没有五十年后那场生死未卜的决战。
只有溪水声、鸟鸣声、火堆噼啪的爆裂声,和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吃烤鱼时偶尔发出的轻笑声。
只有最简单也最奢侈的安宁。
两人在山谷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沉才踩着暮色回了薪火城,姜辞的裤腿还沾着溪边的泥点。
回到城主府后,姜辞重新坐回案后批阅积压的文书。
二人从此经常离开薪火城去玩,不是去那条小溪,就是去之前的那个温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传统的中秋佳节,这是薪火城建城以来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姜辞提前三天就让杜甫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做花灯,说中秋节就该热热闹闹的。
中秋当天,薪火城举办了建城以来的第一次花灯会,主街两旁的屋檐下拉起了长长的麻绳,麻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花灯。
有兔子灯,用竹篾扎出耳朵的弧度,糊上白纸,点上蜡烛后两只耳朵透着橘黄色的光。
有莲花灯,花瓣是用染了粉色的宣纸叠的,层层叠叠地绽开,中间托着一小截蜡烛,烛光透过花瓣泛出温润的粉色。
还有孩子们最喜欢的英灵造型的走马灯,转筒上画着李白舞剑、韩信点兵、嬴政挥袖的简笔画像。
走马灯一转起来,画像就跟着旋转,李白的剑和韩信的戟交替出现,引得孩子们在灯下仰着头看了半天不肯走。
杜甫还特意做了一盏超大的孔明灯,在灯面上题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准备等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放上天。
姜辞与燕枭换上便装,一同走上街头,姜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了几道简单的云纹。
燕枭穿着深灰色的便袍,衣襟上的系带系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神态比平时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旁是提着花灯跑来跑去的孩子,是手挽着手低声说笑的情侣,是抱着孙子指花灯的老人。
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在学堂里帮忙的中年书生,把灯笼下面的谜语纸条挂了一整排。
姜辞兴致勃勃地拉着燕枭挤进人群,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燕枭的手腕,把他从人群最外围一路拉到摊位最前面。
姜辞抬头看灯谜,第一盏灯下面挂的纸条上写着“一口吃掉牛尾巴”,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直接对摊主说这是个“告”字。
摊主愣了一下,说:“城主您猜得太快了,这灯笼刚挂上去还没焐热呢。”
然后摊主笑着把灯笼取下来递给姜辞。
姜辞接过灯笼又去看了第二盏,谜面是“半个月亮”,他歪着头想了两息,说了句“胖”,摊主又递了一盏。
他连猜中好几个,越猜越起劲,赢了一堆小奖品,有小木马、小风车、几张窗花剪纸,还有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将军。
泥人将军的脑袋捏得有点歪,眉毛画得一高一低,嘴巴抿成一条线,手里握着一杆用牙签削成的枪。
姜辞把这个泥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转身塞进燕枭手里,笑着说:“燕枭,这个跟你很像诶。”
燕枭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又看看姜辞灿烂的笑容,无奈接过,但眼中全是宠溺。
他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像是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泥人手里那杆牙签枪。
“枪太细了。”燕枭说,语气很认真。
姜辞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重点不是枪,是那张脸,你看那眉毛皱起来的模样,跟你板着脸的时候一模一样。”
燕枭低头又看了泥人一眼,那张严肃的脸确实和他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画得有点凶的眼睛。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泥人小心地收进了腰间的储存袋里,那个储存袋里平时只放丹药和备用武器,现在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
姜辞看着他收泥人的动作,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转身继续往护城河的方向走。
二人走到护城河边,他们看到无数人正在放河灯,一盏盏承载着美好祝愿的灯火顺流而下,在夜色中汇成一条地上的银河。
河灯是用各色彩纸折的,有简单的纸船灯,有精致的荷花灯,还有人用竹篾扎了小船的形状,在船头插了一小截蜡烛。
火光在河面上轻轻摇曳,随着水波起伏,倒映在深黑色的河水中,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河边站着的人有老有少,有夫妻并肩蹲在岸边一起推河灯下水,有母亲抱着孩子指着河里漂远的灯小声说着什么。
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独自站在河边,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姜辞也买了一盏河灯,是最简单的那种纸船灯,白纸折的,船底平平的,船头插着一根细细的白蜡烛。
燕枭站在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着从河面上吹来的晚风,手掌虚虚地护在河灯的蜡烛旁边,不让风吹灭那朵小火苗。
姜辞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从摊主那里借了一支笔,在小纸条上认真地写下心愿,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
姜辞写完后没有立刻把纸条折起来,而是将纸条递给燕枭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端正: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与君同。”
燕枭看着这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在万人同庆的喧嚣中,在花灯的暖光和河灯的倒影之间,在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远处孔明灯升空的欢呼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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