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翅膀完全收拢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因为那股浩瀚气息的压制而微微颤抖,羽根处的肌肉在不断跳动。
这一次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对强者本能的臣服,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臣服。
那是他们的先祖,那是天使族历史上最强大的存在,那是千万年前带领天使族走向巅峰的大天使米迦勒。
每一个天使从出生起就听过他的名字,每一个天使在成长过程中都学过他的事迹,他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天使的身体里。
而现在,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正在他们面前苏醒,他们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
二长老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已经贴到了石板上,翅膀完全展开平铺在地面上。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毕竟他是封印米迦勒沉睡之地的帮凶之一,大长老是主谋,他是执行者。
但当那股气息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愧疚和解脱,像是在心里压了几千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要落下来了,哪怕落下来砸死他,他也认了。
银白色漩涡中的光芒骤然收敛,从极亮到极暗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一下极亮到极暗的转变刺激得暂时失明了一瞬。
等视线恢复时,穹顶中央那道悬浮了千万年的身影,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他的瞳孔是纯金色的,金色的瞳孔周围环绕着一圈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圈微型的星河。
目光如同实质一般扫过整座地下空间,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厚重了几分,灵雾在目光的扫视下自动向两侧退开。
米迦勒的目光从穹顶上扫过,从甬道两侧那些亮起的符文上扫过,从三百名跪在地上的天使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每一个天使都感觉到了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所有天使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并非是羞愧,而是面对一个真正伟大的存在时最本能的敬畏。
然后米迦勒的目光停住了,停在面前半跪在地上、满面泪痕的艾希尔身上,停在那个喊他“父亲”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艾希尔身上停留了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人敢动一下,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对视。
艾希尔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变化。
那双眼睛里最开始是茫然,是沉睡了千万年之后刚刚醒来时短暂的茫然,像是一个从长梦中醒来的人还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随后那片茫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他在认她,在从她身上寻找自己女儿的特征。
她的翅膀,她的瞳孔颜色,她体内那股由他亲手分出去的一魄,那些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属于加百莉的印记。
然后那片认知又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回忆与确认。
那个小女孩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翅膀还没长全,飞不了太高,每次他飞起来的时候她就急得在地上跳脚。
“父亲,等等我!”
“父亲,带我去!”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声音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重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听到。
那片回忆最终化作了一种极深极深的温柔,那温柔里夹杂着心疼、愧疚、欣慰和千万年积压下来的思念。
米迦勒沉默了一息,那时间很短,短到对旁人来说只是一次眨眼的功夫,但对艾希尔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从空中降落,六翼在身后层层收拢,巨大的翼展所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所有碎石和灰尘都吹得向四周翻滚。
他的降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脚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石板上的裂纹自动愈合了。
他站在艾希尔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发梢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
他低下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艾希尔满脸泪痕的面容,薄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声音。
然后大天使米迦勒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加百莉。”
他叫了她的名字,那个她千万年前的名字,那个在轮回中被埋没了无数次但从未消失的名字。
米迦勒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艾希尔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的温柔,那是她的父亲,那个从来不会说软话,但每次都会把她从树上抱下来的父亲。
米迦勒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分别了千万年的小女儿,他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
“你长大了。”
这句长大蕴含了米迦勒无法说出口的心疼。
他心疼他的小女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经历千万年的时光。
在米迦勒原本的计划中,他只需要沉睡500年,多则1000年就能醒来,然后将自己的小女儿重新接到身边,重新教养一遍。
可惜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他选定的守护天使们背叛了他,还害得自己的小女儿为了救自己遭受了诸多磨难
艾希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她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散落在石板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米迦勒,想触碰父亲,确认这不是一场做了千万年的梦。
但手指在距离米迦勒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怕,怕手指触碰到的是虚幻的泡影,怕这是自己在绝望中幻想出来的幻觉。
就像在牢房里无数次梦见的那样,梦里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叫她“加百莉”。
可每次她伸手去碰,梦就碎了,所以她不敢碰,不敢让这个梦碎掉。
米迦勒看着女儿悬在半空中颤抖的手指,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疼惜。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艾西儿整个人从地面上带了起来,将她那只颤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真实存在。
艾希尔的手指触碰到父亲脸颊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
她终于崩溃了,向前扑进米迦勒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嘶哑的哭声。
她哭得浑身发抖,翅膀在身后剧烈颤抖,羽根处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羽毛往下淌。
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知道父亲回来了,父亲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米迦勒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银白色的头发,动作温柔而笨拙,然后他的六翼缓缓合拢,三对银白色的翅膀一层一层地将女儿完全包裹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一个在千万年前就应该给她却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六翼合拢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茧,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跪在地上的天使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二长老的额头依旧贴在石板上,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茧,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释然的笑,是替母亲高兴的笑。
可笑着笑着,墨尘羽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滴在肩头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满了泪水,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仲景站在他身侧,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放在墨尘羽手边。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将父女二人包裹的银白色光茧,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燕枭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但燕枭反过来又握紧了他的手,五指收紧,力道不重。
姜辞偏头看了他一眼,燕枭左肩的绷带下隐隐透着绿色的药膏痕迹,那是张仲景涂上去的翠绿色药膏。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几分,但燕枭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姜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的伤势没有再恶化。
张仲景正在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药箱中,铜扣上的云纹在灵雾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姜辞和燕枭能听到。
“燕枭的伤需要静养半月,左肩三个月内不可用力,否则会留下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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