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和公寓是两个方向,而医院的位置在它们之间。这里住的大都是医院职工,包括今天帮林响做检查的陈主任,以前和沈青杉家是邻居。
这是一个有点年岁的小区。外墙有些泛黄,但仍然收拾得整洁。大榕树的树冠很大,小孩在树下跑来跑去,有老人在对弈,周围站着围观的人群。暖橙色的夕阳将画面照得愈发温馨,生活气息很浓厚。
“你以前放学,是不是也在这里玩?”林响问。
沈青杉沉吟,似乎在认真回忆,“我以前放学是在家写作业,上各种补习课。”
“好努力呀,不愧是我们学委。”林响对他笑着感慨。
沈青杉也笑,“只是觉得一群小孩追来追去的没什么意思。”
沈青杉带着林响走到一栋楼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但被四楼茂盛的三角梅挡住了视线。他收回目光,从大门走进去。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在这道长走廊中,其中一户人家里走出来位陌生阿姨。他们擦身而过,沈青杉径直地往那边走过去。林响跟在他旁边,好奇地回头看一眼,凑近沈青杉问:“这是你家吗?那位阿姨是谁?”
“大概是做饭的阿姨,我妈不会做饭,平时也没有时间。”沈青杉说着,按响自己家的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林响看到站在门内的沈知华。她今天也戴着眼镜,将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没有昨天那样一丝不苟,端正的衬衫也变成了随和的针织衫。
即使他们提前说过今天会回来吃饭,但沈知华看到沈青杉在门外时,还是愣了两秒,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让他们进来坐。
房子的布局和沈青杉记忆中的差不多,墙壁似乎重新粉刷过,家具电器也都换了新的。但仍有几样老物件还留在原处。墙上复古的挂钟还在走,角落里面那台钢琴盖着白色的纱布,阳台上挂着当年带回来的银片风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轻响,叮叮铃铃。
有多少年没有踏进这个房子里了?十几年?
听到林响说话的声音时,沈青杉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林响笑着对他说:“这个风铃,肯定是云关特产吧,我家里也有类似的。”
饭桌上,沈青杉不怎么主动开口和沈知华说话,偶尔对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林响看不得这种冷场的局面,一直想办法让两人搭上话。沈知华知道他们不久前从西北回来,林响就向她分享自己的旅行见闻,越聊越起劲。聊到沈青杉骑马帮牧民追回了一匹马,特别厉害。
沈知华也听得认真,偶尔露出几分笑。
沈青杉在一旁提醒他记得吃饭,光顾着聊天。
聊到工作,林响说医生这个职业着实辛苦,但是也真的很伟大。沈知华笑了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林响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笑,说想做游戏。
他遇到很多长辈都觉得做游戏就是在玩,不是正经工作,也不稳定。但沈知华不一样,她对林响说游戏行业的前景很好,就是比较辛苦,加班多。
林响眼睛亮亮的,说自己不怕辛苦。
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聊天,沈青杉虽然大部分时间没有参与,但眉眼也逐渐舒展开来。
晚饭过后,林响想要和沈青杉一起收拾。但沈青杉主动向沈知华问起老相册来。沈知华回房间去拿,沈青杉让林响过去看,自己来收拾就好。
林响坐在沈知华旁边,沈知华翻开手上的旧相册,林响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沈知华犹豫了一下,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轻一些,“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你父母那边有什么阻碍吗?”
林响顿了一下,眼神依旧看着那张全家福上三个人的笑脸,沉默几秒后,他说:“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我跟哥哥一起生活。”
一只温暖的手在他的背后轻柔地安抚了两下。林响抬起头时的眼神有些怔然,对上沈知华柔和的目光后,他又安静地垂下了眼。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转移这个话题,沈知华翻着相册,向他分享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以及沈青杉小时候的事。
直到翻到某张照片,林响的目光忽然定住,他看到照片里面出现他熟悉的古城城门,他怔怔地问:“这是云关吗?”
沈知华也看着那张照片,“对,这是青杉第一次去云关的时候拍的,他爸爸还给他穿上了你们民族的衣服。”
脑子里忽然闪过些模糊的记忆片段,林响有些急切地问:“这是哪一年拍的?”
“我看看。”沈知华将照片从相册中抽出来,后面写着拍照的年份。
沈知华说:“我本来以为你们那个时候就见过面了,但刚才听你说,你们今年星回节才第一次见。”
林响紧紧盯着这张照片上面的沈青杉,似乎正在和他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沈青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到林响旁边,他扫了一眼相册,“响响,要去看看我以前的房间吗?”
林响被打断了思绪,才发现沈青杉在他旁边,扭头回去看他,慢半拍地说:“啊?好。”
房间不是很大,里面还保留着当时沈青杉用的小床和矮桌,一柜子琳琅满目的奖杯奖状,什么奥数比赛,奥化比赛,钢琴比赛,优秀学生表彰......
林响坐在和书桌配套的凳子上,抬起头看向沈青杉,“你当时好矮哦。”
沈青杉半掩上门,门后的墙壁上贴着身高刻度表,记录他从幼儿园到小学的身高。林响兴冲冲地走过去,弯下腰去看沈青杉每一年的变化。
林响站得笔直,“我多高?”
沈青杉仔细地端详,“179.9。”
林响顿时睁大眼睛,“你少来!我净身高是180.5,穿着鞋子还变矮了?”他气得不行,指挥沈青杉站过去。
这个刻度表的极限是185,很显然,沈青杉的身高已经超出了可测量的最大范围。
真让人生气!
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多,他们才出发回公寓。
坐在车里的林响感慨道,“阿姨真是位特别温柔的妈妈。我们下次再来这里,跟她一起吃饭吧。”
“她不是每个周末都有空。”沈青杉说。
“那你提前问她嘛。”
沈青杉心想好吧,“她也很希望你来,她很喜欢你。”
“真的吗?我也喜欢她。”
沈青杉捏捏他的脸,“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林响笑得很开心。
“对了,”沈青杉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林响,“特别温柔的妈妈给你的,她怕你不收,让我帮她转送。”
“嗯?”林响发出疑惑的声音,“为什么给我红包,不是还有好久才过年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江市的习俗吧,但摸起来不像是钱。”沈青杉也看着那红包。
林响捏了捏,确实不是钱。他好奇地打开,竟然抖出来一张银行卡。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这也是,你们江市的习俗吗?送银行卡?”
沈青杉失笑,“对,我们江市流行送银行卡。”
“啊?”林响已经分不清真假。
回到公寓后,两人早早地洗澡上床躺着。明天是周一,沈青杉要去上班。虽然他说自己不累,但林响还是强制性地关灯,严肃地要求他睡觉。
忽然,林响想起还有一件事,“啊,小姨给的礼物还没看。”
沈青杉把他拉入怀中,“明天再看吧。”
没入温暖的怀抱让林响昏昏欲睡,头顶传过来沈青杉的声音,让他明天在家好好吃饭,如果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记得报备行程。
沈青杉明天要去其他医院参加培训会议,从早开到晚。会议结束后,如果医院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能直接回家了。
林响应嗯嗯,他快要睡着,脑子里又浮现出尘封已久的记忆,以及今天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发出梦呓般地呢喃,让人听不清内容。
沈青杉轻轻摘下他的耳蜗,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睡吧。”
意识坠入黑色的深渊。
深渊中,林响被一头看不清模样的野兽不断地追赶。野兽想要撕碎他,要吞噬他。他拼命地跑,逃进一个山洞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旁边一直有个声音在跟他说话,可惜他是个聋子,听不见。
野兽冲进洞穴,林响跑了出去,却忽然重心不稳摔了一跤。野兽追上他,爪子已经抬了起来。他害怕得闭上眼睛,身前忽然出现一个人,替他挡住野兽拍下的那一爪子。
那人牵起他,拼命地往前跑。回头时,他看到对方脸上的五官和他最熟悉的人重叠了。
他们一路狂奔到悬崖边,被逼得无路可退。恐惧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野兽忽然亮起爪子,朝他们冲了过来。
“!!!”
林响猛然坐起身,不停用力地喘息,仿佛一个溺水得救之人。
身旁的沈青杉搂住他,手落在他的脑后,一下一下地安抚他。
林响挣脱出他的怀抱,满脸泪水,睫毛被洇湿,脸上的表情很难过,手不停地比划着:你告诉我,你以前见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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