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匀看着阿裴的背影,确认他走远后,又转回去,“响响。”
他语气迟疑,林响问他怎么了,陈匀抬手抹抹脖子,“其实,我听阿裴说了,你们两个人,呃三个人的事。也不是他告诉我的,就是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
“哦…那你是来帮他说话吗?”林响问。
“不是不是,我哪敢添乱。”陈匀摆摆手,“只是想跟你澄清一下我自己。之前星回节,去洛谷那天,我很早就出门了,早上阿裴到我家民宿找我,他正好看到沈舅舅,拿着你的衣服。所以这件事不是我跟阿裴说的。”他三指指天,做出发誓的样子,“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林响想了想,他当时确实有误会过这件事,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跟陈匀道了个歉,“我当时,应该向你求证的。”
陈匀松了一口气,“这种事也不好求证,你们也知道我跟阿裴关系好,我想到你肯定是误会了。终于找到机会跟你说,给我憋了好久。”
“你怎么不在微信上说?”林响疑惑,总不至于他也被沈青杉删了吧。
“这种事要当面说才说得清啊,不然我怕你不信。”陈匀笑道,“虽然我是通过阿裴认识你的,但是也一起玩那么多年了,你也是我朋友,你跟阿裴不是捆绑在一起的。”
林响喉咙有些发紧,点点头。
“那你下次别拒绝我的游戏邀请了。”陈匀开玩笑道。
林响完全不记得这茬,那还是答应他,“我不会的。”
离开医院大楼,林响打车去洱海海西的喜洲古镇,这样就不用黎小姿再折回下关接自己。
快到喜洲的时候,林响在车上收到沈青杉回复的消息,说到江市了。
林响:[看看大城市!]
沈青杉给他发了个机场行李传送带的照片,[还在这里。]
林响回复他:[我看到你的行李箱跑了!快追它!/急急急]
车没有定位到喜洲古镇大门,林响是在附近的海舌公园下的车。这里是海西的亲水区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预约制,预约不到就只能花钱进去。
林响当然不会花这个钱进去,他知道海舌公园附近还有条小路,一路走能走到同样漂亮的湖边。
他凭着记忆,沿小路走到洱海边,找了块干燥的岩石坐下,打开手机录了个视频发给沈青杉。
海西放晴,天空碧蓝如洗。洱海是天空的倒影,海菜花漂在湖面上,茎叶缠绵,随着风吹起的涟漪荡来荡去,湖对岸是苍山,山腰间缠着雨后烟云。
沈青杉的电话打过来,林响很快接起。明快的声音,甜润润的,“青哥——”
他听见沈青杉那边传过来带笑的声音,非常不明显,但是林响觉得自己现在很了解沈青杉,他能听出来。
沈青杉问他:“响响,怎么一个人跑去洱海。”
“这里离喜洲不远,我在这里等小姿姐。青哥,你到家了吗?”
沈青杉:“还没有,在路上堵车。”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但沈青杉要去江市的老城区,那边道路窄,容易堵车。
“那我给你听听洱海的声音。”林响走到湖边蹲下,将手机蓝牙关掉,打开扩音器。悬在湖面上的手机正在接收来自洱海浪花的声音信号。
过了一会,林响站起来,重新连接耳蜗的蓝牙,“怎么样?能听到吗?”
沈青杉在那头开车,正随着车流缓慢地往前移动,“听到了,像海浪声。”
“跟海浪比起来,有哪里不一样嘛?”
“海浪的声音更开阔,回声更大。”沈青杉说。
“这样哦。那江市天气好不好?适合去海边吗?”
“只能晚上去,白天会中暑。”
林响坐在洱海边和沈青杉聊了一阵,直到黎小姿打电话过来截断两人的通话。她办完事了,可以开车过来接林响。
林响将手上最后一个石块叠放上去,站起来拍拍屁股,原路走出去。
大半个月没回云关了,林响在车上想,晚上去吃点什么好。想吃古城北门的烧烤,也想吃文庙附近的火烧肉米线,然后再去西街小酒馆浅酌。
光是想到这他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一进门就遇到坐在庭院里面喝茶的林川。隔得老远,林川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晒黑了。”
林响拖着行李箱,“我早就知道啦!”怎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提醒一遍。
庭院小径是石子路,林响只能双手扯住行李箱把手提着走,他走到凉亭中,行李箱放到一边角落,“哥,我也要喝茶。”
林响坐下,手里捧着透明小茶杯,里面是清润的白茶。茶水太烫,他只能先轻抿一口,“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林川回答他:“阿湄去接小枫放学。”
“噢噢,幼儿园放学了。”
林响放下茶杯,心情忐忑,“哥,我不是去西北了嘛。我去了好多地方。去了河西走廊,去了兰州,然后还去了甘南,”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哥的脸色,故作轻松道:“对了,还去找我妈妈了。”
做了那么多铺垫,其实就是为了引出最后这句话,前面的通通都不重要。
不出他所料,林川愣住,“你找到她了?”随后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找她干嘛。”
当年沙兰走得突然,林川当时还在上中学,放学回家她已经离开家中,只留下来一张云里雾里的纸条,就说要出去一段时间,辛苦他照顾阿爸和弟弟。
再后来她音讯全无,小叔提议他去报失踪案,但是也不了了之,毕竟这张字据能证明她是自主离开这个家的。
本来林川对沙兰就没什么好感,这位比他大几岁的继母让他在同学里饱受非议。林川一直认为,当年的沙兰是因为不想面对家里一堆摊子才选择离开,抛下生病的丈夫以及不足半岁的听障孩子。
林响将一切原委细细道来,林川安静地听完,怔怔看着桌上的茶水,久久不语。茶水清澈澄明,他眼里却似乎蒙上一层污浊,五味杂陈。
林川从抽屉摸出来一包烟,神情恍惚地拿出打火机点上,狠抽了一口。
“我对不起她,是我误解她,不让你去找她。”林川的声音发涩,语气满是愧疚。过了一会,他叹出一口烟雾,像是自我安慰般的,“算了,我没什么欠她的,我把你养这么大,她该感谢我。”
林响坐在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分明:“妈妈会感谢你的,我也感谢你,哥。”
本应该有机会走出山外上大学的哥哥,却为了照顾他高中肄业,一直留在这里。
林川将半截烟碾灭,盯着林响看许久,忽然感慨,“我怎么觉得你忽然就长大了呢。你以前才这么小一个,就这么小。”林川比划了一下凳子的高度。
林响有些无奈,“哥,那也太以前了吧。”
“你在小枫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她现在高呢,你以前个子特别小,一边耳朵本来就听不见,后来另一只也坏了,我都担心你会活不下去。”
林川的目光落在庭院的多肉植物上。都林响初中时种下的,枯萎了一部分,也活下来一部分。
“你以前不会说话,现在变得话这么多。也不对,你以前话也很多,只是你说不出来。你连手语都打得比别人快,快到我们经常看不清。”
“还很爱哭,动不动就哭。吃饭也哭,睡觉也哭,杨孃孃总是能听见你的哭声,还怀疑是我偷偷揍你了。后来医生告诉我,我才知道那是你当时唯一的表达方式。”
想到以前的事,林响心里泛起酸涩,脸上却在笑。
“后来终于没那么爱哭了,我就记得你收到大学录取通知的时候哭了一场,那应该是你上一次哭......”
“诶,哥。”林响尴尬地打断这个话题,“那个,东晴哥去西藏了,你知道吗?”
林川倒掉杯子里被风吹凉的茶,重新再泡过。“他的朋友圈天天发照片,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他跟詹哥去的哦。”林响提醒道。
林川:“我知道....我都说看了他的照片。”
林响:“他交男朋友诶,而且还天天在那秀恩爱,你也不管管他。”
林川奇道:“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我管他干嘛?我也管不了他啊。”
“哦,”林响假装超级不经意地问,“那要是二十多岁的人呢?”
林川收起表情,搁下茶壶,“什么二十多岁?你是说你自己啊?那我还是能管一点的!”
林响顿时噤声。
回到房间后,林响先是洗完澡,爬到床上补了一个很长的觉。从夕阳斜照,睡到月挂中天。
他做了一个关于河西走廊的梦,梦到自己还真去西域和亲了,脑子里放的是纪录片里面的背景音乐。
醒来脑袋昏昏沉沉。他拿起手机,看到沈青杉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大概就是看他不回复,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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