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遗憾,林响突然想知道,沈青杉以前有过什么遗憾吗。


    在很多人眼中,沈青杉是一个内聚力很强的人。情绪稳定,界限清晰。他确实也是如此,没有做过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说到遗憾,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父亲过世时,没有赶到云关去见他最后一面。


    林响将手挪过去,放到沈青杉的手背上,“云关有个说法,人在去世后,灵魂会前往祖先之地,兹兹普乌。”


    “是有听说过。”沈青杉颔首。


    “因为知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在兹兹普乌相聚。所以活着的时候,要自由自在,死的时候,也要正大光明,这句话我以前常听大人说。每年星回节的祭祀环节,都有和先灵对话的仪式,会邀请祖先回来过节。所以你去看他了,你的阿爸一定会知道的,放心吧。”


    沈青杉沉默一会,抬眼时目光柔和地笑了笑,“好。”


    台上的民谣歌手在弹董小姐的前奏。


    林响转头看过去。


    这是他小学的时候曾经火遍大街小巷的歌。那时,大理和丽江盛行民谣的风正好吹到云关,但云关的旅游业还没发展起来,酒馆也就那么两三家。那些歌手没有舞台,就在古城街道上就地演出。


    每天晚上走在古城里都能听见,能把人听烦到想捂耳朵,绕着走,没想到过十几年后也变成了情怀。


    唱到副歌前一句时,林响向沈青杉摊开手,“亲爱的人,请给我一支兰州。”


    沈青杉将打火机点燃,手递过去,林响咬着烟凑过去,烟丝被点燃,白雾袅袅升起。


    “以前不知道兰州是什么,后来知道,兰州是一个城市,再后来,才知道歌词里面,原来说的是这个。”林响晃了晃手,白烟在夜空中弯弯曲曲地飘散。


    兰州的夜很热闹,路上行人的面孔透着生动。对,生动。


    沈青杉在江市见过太多毫无生气的脸。明明还活着,却像一具行尸走肉。但是在这里,活着就是活着。这里的整座城市都迸发出一股朴素但坚韧的生命力。


    比起林响平时抽的小甜烟,兰州的烟味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呛。他咳嗽两声,问沈青杉为什么喜欢抽这个。


    沈青杉将烟从他的唇边拿下来,“觉得味道还行,烟细好控量。”


    “我以为,你对这首歌也有情怀呢。”


    沈青杉把剩下不多的烟抽完,“之前没有,就是凑巧买的。但今晚开始可能有了。”


    林响哈哈地笑。


    小酒馆在兰州老街的巷尾,他们站在这里闲聊,让林响想起云南的古城,可能是出门久了突然有点想家。


    但旅程已经抵达他原本计划的尾声,想到这里,又觉得不舍。一时间情绪复杂。但他仍然记得此时最应该珍惜的是兰州的夜晚。


    他勾住沈青杉的手臂,“青哥!我们去吃拉面吧!然后去看兰哈顿!”


    抵达苦水小镇,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小镇在国道旁,一路开过去能见到大大小小的玫瑰园。这里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四周被丹霞石山包围。八月已经过了玫瑰盛开的季节,但偶尔还是能看到灌木丛中有紫红色的花。


    导航上搜不到林响要找的玫瑰园,他下车找了个路人问路。


    “这条路下去,最里面那家就是,门口都有牌子的。”路边的大爷给他指路,“不过这会儿也没花摘了,那边有个玫瑰工厂,那儿有干花,精油啥的。”


    林响道了谢,回到车上,让沈青杉往大爷说的方向开进去。


    大概几分钟后,果然看到那家玫瑰园,招牌很简陋。


    玫瑰园的主人在房子前扫地,出来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以为是游客,大声问跟他们是想摘花吗,现在剩下新培育的品种还开着,就是花没那么香。


    林响犹豫过后,让沈青杉等一下自己,他上去问问。


    林响走进去,问那位抓着扫帚的中年男人,“你好,我想来找个人。”他把手机上的照片打开,给对方看。


    那中年男人眯起眼认真仔细地看了看,“我不常在这里,不太认得,不过这上面确实是我们家的玫瑰园,你等一下。”他说完,转头对着房子里面喊了两句听不懂的方言。


    话音落下没多久,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她看了照片后,说认得照片上的人,这张照片就是当时在这个玫瑰园摘花的时候拍的。


    沈青杉站在玫瑰园外,看林响和别人交流。


    那位中年妇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响的身影愣住了,木然地点点头。妇人拍拍他的手臂,像在安慰。


    林响转身走回来,垂着脑袋,看上去竟有些失魂落魄。


    沈青杉走上去问他,“怎么了?”


    林响抬起脸,神情恍惚,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说,她前两年过世了。”


    ==========作者有话说:==========


    左公柳的叶子无毒,但是有灰尘,说有毒是沈医生故意骗笨蛋的


    第37章 苦水玫瑰


    沈青杉并没有从林响的脸上看到悲伤, 难过,而是一种非常茫然,无措的情绪。可能因为事情的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沈青杉揽过他的肩, “没事吧?”


    林响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意外。”


    沈青杉带他回到车旁, 拉开车门,“先上车, 外面风沙大。”


    林响坐好,拉过自己的安全带系上。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愣愣的。


    沈青杉揉一下他的脑袋, “等我一下。”


    透过车窗,林响看到沈青杉走进玫瑰园, 跟那位女主人说了些话, 又折返回来。


    沈青杉绕过车头, 开门坐上驾驶位。林响的眼神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林响看着他,眨了下眼睛,情绪看上去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是拿着照片来找人的。这张照片他保存在手机里,连沈青杉都没见过。那是在几个月前,林响无意中在一条关于苦水玫瑰的宣传广告里看到的, 由当地的官方账号发布。而发布时间在今年,所以他一直以为这是新拍的照片, 但没想到那条广告用的竟然是三年前的老照片。


    而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两年了。


    “要去看看她吗?”沈青杉问。


    林响踌躇不决, “我不知道在哪…”


    “我刚才去问了, 这附近山上有个陵园,但面积很大, 不知道具体位置大概率是找不到的。如果想去的话,可能要先拜访一下她的丈夫。”


    林响身形一僵, “丈夫?她结婚了?”


    “嗯,她的丈夫也住在苦水镇上,离这里不远。”


    林响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打扰别人的生活了,我们回兰州吧。”


    沈青杉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林响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便没再开口。


    从苦水小镇开车回兰州,林响一路上都很安静。


    “响响,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你昨晚不是也跟我说过吗,人死后会去到兹兹普乌,你们只是在经历短暂的分离。”


    林响静默一阵,点点头,“嗯。我也没有难过,就是一下子,觉得太意外了,过一会就好了。”


    沈青杉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安慰了几句后便也沉默着没说话。


    林响望向匆匆闪过的玫瑰园,想象照片里的人在每年玫瑰盛开的季节到地里摘花。而照片外,她在这个地方又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她的家庭幸福吗,丈夫待她好吗,他们有孩子吗,孩子多大了,长什么样呢……


    这些问题令他郁结于心,但又无从解惑。


    回到兰州市区后,沈青杉下车去拿东西,再回来时塞给林响一个保温袋,里面装有两杯奶茶。


    沈青杉重新拉上安全带,“喝点甜的吧,心情会变好。”


    这是昨晚他们吃完兰州牛肉面后,林响想喝但是刚好打烊了的奶茶店。为此他一直可惜,直到爬上到兰山公园的观景台还在念叨那一杯错过的奶茶。


    林响手上拿的是一杯籽瓜甜醅子奶茶,另一杯是杏皮冰沙。都是他爱喝的。


    “哪杯是我的呀?”林响举着两杯奶茶问。


    沈青杉手指点着中控屏的导航查看路线,“都是你的。”


    “都给我?那多不好意思呀。我什么时候能跟青哥一样。”林响对着沈青杉笑,好像所有不愉快的情绪都在他身上存活不了太久。


    “一样什么?”沈青杉疑惑地抬眼看他。


    “跟你一样生活,那样我就可以,吃肯德基再也不看星期几。”


    “吃肯德基为什么要看是星期几?”沈青觉得奇怪。


    算了算了。林响咬开两根吸管纸,把两杯饮料都戳破,各尝了一口后,将杏皮冰沙那杯递过去,“你喝这个。虽然我觉得甜醅子更好喝,但你上次说它猎奇,不让你喝了。”


    车子重新启动,沈青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让我再试一次,这次我不说它了。”


    林响将信将疑,“那就让你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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