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又回到了家,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红木椅子上,他茫然地看着那台笨重的老式电视机。
距离外婆去世过去了二十四天,他终于意识到,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物极必反,填满空虚,他报复性地一箱箱购买零食和衣服各种东西,将家里堆得满满的,可是物欲满足了一段时间,物欲就会消失,这种浅层的欲望不能填满精神的空虚。
他开始夜不归宿,不停地参加各种聚会,流连于朋友和情人家,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会回家一次,像是叛逆期延迟地到来了。
他没有钱,可是他不差给他花钱的人,他疯狂地谈恋爱,私生活极度混乱,在惶恐迷茫中发疯般的想建立亲密关系,想寻找自己和这个世界上的联系,只要有人提出在一起,他就会答应,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只要自己一个人待着,就会感到害怕。
好像只要这样,只要他身边有无数的人,他就不会是自己一个人一样。
可是他遇到的所有“爱情”与“关系”都不是他所想要的,有温柔成熟的年上,可控制欲和管教味十足。有撒娇粘人的年下,可对方的不成熟与不分场合的吃醋让他觉得疲惫不堪。
到后来,他就不谈恋爱了,只谈肉*体关系,他玩得很疯,那时候年轻,可以玩一整天,通宵达旦,第二天继续。
做的时候很爽,可社出来的下一秒,他又会深深地厌弃起来。
好没意思。
就这样混乱地过了快一年,隔壁的邻居打电话给他,说他家里特别臭,让他赶紧回家一趟。
燕起才久违地回到这个老小区,他打开家门,看到家里宛如一个垃圾场,一包包的水果和食物过期,烂掉,流出发黑的汁水,蟑螂和蛆虫爬来爬去,很恶心。
就像他一样。
第42章 这都没跑?
燕起抬脚跨进这个家里,他几乎无处下脚,裤腿和鞋底沾上了发黑胶黏的汁水,蟑螂四处逃窜。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臭的,不知道他是被这股味道染上了,还是他骨子里也一样地发酸烂掉了。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他,头发很长,垂下来超过了肩膀,皮肤苍白,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
一点都不好看,病态,丑陋。
他开始疯狂用冷水洗脸,把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一边干呕一边呛咳,洗手盆里咳出来了点血水,他的嗓子好像也被过多的酗酒喝坏了,变得嘶哑难听。
家里被迫大扫除一场,因此,他看到了外婆放在床头柜里的存折,存折下面还放着一个小本子,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外婆是老一辈子的读书人,字工整漂亮,不像他。
燕起高中,学费3782,学杂费2217,校服费572,伙食费12672。
燕起高三集训,普通班3.8万,食宿3600,画材8924。
燕起大学,学费一年15000,住宿费1500,每月生活费1500。
……
燕起娶老婆,彩礼8.8万,三金2万。
房子重新装修费用,3万。
燕起万一生病、不能动的钱,十万。
每一笔,都分配得明明白白。
他能想象到,年迈的外婆带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写一边算,好让她这个唯一的孙子,在她离世后,不至于没有钱用。
燕起出了银行,拎着那本存折,在路上麻木地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哭了起来。
六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九元二毛。
从头到尾,燕起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都是稀疏平常的,一两句话就讲完了。
徐少瑛看到燕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哪里,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他说:“但最坏的是,我那时候正在和外婆吵架,那一天我逃了课,和朋友去了顺德吃双皮奶。”
燕起顿了下,“所以我没有赶上。”
外婆从头到尾都不支持燕起去读美术,觉得画画上不了台面,觉得小孩子就得读书,所以当她发现燕起背着她,已经偷偷画了一个学期之后,她非常愤怒,骂燕起烂泥扶不上墙,骂自己的女儿生了不养,骂燕起果然留着他爸的血,纯混混一个。
从那个时候,婆孙之间,就有些冷战。
燕起的整个童年至青春期,都活在非常极端的松与紧的环境中,加上他高二了,正是脾气最倔的时候,放学回了家,也不喊人,只默默地回到房间,关上门,一关就是一整晚。
有时候外婆会做饭,两个人坐在小木桌上,一句话都不说地吃着,燕起看到不喜欢的菜,也不会再挑出来,打囫囵地吞下去,再把自己的碗洗了,回房间。
但更多时候,外婆很晚才回家,据说是政策改革了,教材书都换了,忙得前脚不沾后脚。
到了大学,燕起就住宿了,更少回家了。
明明都在广州,但有时一个月都不会回一次。
在外婆去世的前一个星期,燕起回了趟家,两人相顾无言地吃着饭,燕起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感觉像在吃一大坨盐。
他知道人在衰老之后,味觉和嗅觉会大幅退化,外婆也六十了,他沉默地把白菜咽下去,问:“外婆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婆说:“我能有什么不舒服?”
燕起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体检一下吧。”
外婆:“你别管我这个,你现在也大学了,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找什么实习和工作?”
燕起说:“我现在才大一,这个……”
外婆猛地把筷子打在桌上,“时间有多快过你知道吗!做事情要有规划!现在想可一点都不晚!”
外婆絮絮叨叨地念着,又拐到了高二,怪燕起非要不听话,去画画,要是听她的安排,说不准以后也能当老师,有个铁饭碗,她越说越生气,捂着心口,道:“真是被你气死了!被你气到心都抽着疼!”
第二天,燕起就回了宿舍。
然而,一语成谶。
燕起说得很慢:“我接到电话之后,立刻打车,但等我到了医院,跑到抢救室,外婆已经停止心跳了十三分钟。”
就晚了十三分钟。
燕起的眼睫轻轻眨了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都过了那么久了,但他说这句话时,表情还是无意识地带上了点茫然。
一阵风吹过,蓝色的窗帘飘起,徐少瑛跨过地上层层叠叠的纸张,猛地握住燕起的手腕,把对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什么界线,什么压力,什么逃跑,他都管不了了。
徐少瑛身上全是清爽干净的洗衣液味,一下将那股萦绕在燕起鼻尖发酸烂掉的臭味掩盖掉了。
燕起没有推开,他说:“我以为心肌梗死到抢救的这段时间,病人是昏迷的,但我后面搜了,发现原来百分之八十的病人,都是清醒的、忍受着剧痛的,可那时外婆并不知道我去了别的地方,只知道广美到医院也不过三十分钟,也就是说———”
外婆会一直想,为什么她的孙子一直没有来,是讨厌她到她要死了也不愿意来吗?
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痛苦坚持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无尽绝望的盼望中,死去。
徐少瑛闭上眼睛,将燕起抱得更紧,他摇着头,低声说:“不是的,她不会这样想的。”
燕起的侧脸贴着徐少瑛发烫的脖颈,他感受到徐少瑛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但很可惜的是,他很了解外婆,外婆就是会这样想的。
二十岁的燕起躺在小木板床上,看着头顶上发霉的天花板,他想,如果那个时候,他真的带外婆去体检了,那外婆是不是就不会心肌梗死了。
答案是肯定的。
体检能查出来心肌梗塞,会尽快定下手术的日子,他以后也会很注意,不会再惹外婆生气。
再往前一点,如果没有他,外婆就不会省吃俭用,不会操劳操心,不会经常生气胸闷,不会身体超出负荷,外婆会早早退休,像士多店的阿伯他们,有事打打牌,没事就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过好日子去了。
啊……是他害死的外婆啊,他平静地想。
“不是这样的,”徐少瑛说,“不是这样的,燕起,没有人会知道后来的事,不能用结果去倒推。”
他又被吓到了,明明燕起就在他怀里,却为什么感觉怎么也抓不住呢?
窗户是谁打开的?风能不能不要再吹了?要把燕起吹散了,他抓不住。
徐少瑛说:“你外婆的性格比我还固执,哪怕你当时好好劝她,她也不会去医院的,哪怕你不在,她也会因为各种琐事生气的,学校那些没开智的学生比你坏多了、难管多了……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抱着他的人有点发抖,燕起有些失笑,反而拍了拍徐少瑛的后背,“怎么了?好了我不说……”
徐少瑛却凶巴巴道:“你不要笑,你不许笑了。”
燕起一愣,嘴角慢慢地落了下来,他贴着徐少瑛的心口,安静地听着徐少瑛的心跳,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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