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燕起站起来,进了房子,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少瑛侧目。
大概就几分钟,燕起全副武装地重新出动,他换了雪服雪裤,戴上帽子,然后走远了点,找了块干净的雪,啪叽一下把自己抛进去,不动了。
徐少瑛:“……?”
徐少瑛:“你干什么?”
燕起理所当然道:“想看星星,一直仰着头太累了。”
徐少瑛有些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但一想到这个人是燕起,又能理解了。
燕起总能打破一些常规思路,他不会思考这样做会不会太无厘头,他只是想到了,就去做了。
像徐少瑛这种身份,自他能记事以来,他站在父母身旁,听到别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那是星络互联的小公子,你去打个招呼吧。”
于是各式各样的小朋友就会走到他面前,说你好我叫什么什么。
但徐少瑛从来不会记他们叫什么,反正下一次再见面,他们也还是会走到他面前重新介绍自己。
和他来往的人,全部都因为利益关系,背景在这,就不可能完全脱离掉。
徐少瑛生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遇见过像燕起这样的人,好像完全不被社会所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性格明媚敞亮、坦荡直率,他才不管你是什么继承人,在他眼前都只是个人,像江淇,也一样地怼,给人一种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刺你的感觉。
燕起喊了一声:“少瑛你要来吗?今天星星很多哦!”
徐少瑛把最后一口奶茶喝掉,关掉露台的灯,也进去换了一身雪服,走到燕起身边躺下了。
人躺倒在地上的感觉很奇妙,徐少瑛看着天上那几朵乌云,从那边慢悠悠地飘到头顶,星星也就那样,有的亮些,有的暗些,虽然比城市里的多很多,但他在新西兰见过更漂亮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过脸,看到燕起闭着眼睛,好像快睡着了,他坐起来,脱了手套,用手背碰了碰燕起的侧脸,一片冰冷。
燕起因此睁开眼睛,看着他。
徐少瑛说:“起来了,再躺着会失温。”
燕起懒洋洋地不愿动,“不冷,再躺会。”
徐少瑛看了燕起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出口,“今天不高兴吗?”
燕起一愣,笑了笑,“啊,影响到你了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
“……抱歉。”
“没事儿,”燕起轻松地说,“我没有在难过。”
徐少瑛问:“是生病了吗?”
“嗯,你知道我外婆是个老教师嘛,长期操劳,管完学生回来还要管我,那天刚考完期中考试,她在学校突发急性心肌梗死。”
可惜少爷的人生里就没有出现过安慰人这个选项,他绞尽脑汁地来了句,话题拐得硬死,“那你期中考试考得好吗?”
燕起怔了下,随即笑出声来,“不好,我学习可差了,从没掉出过倒三。”
徐少瑛:“……”从没掉出过前三的少爷不理解。
燕起掀开一只眼睛,悄悄望过去,他就没见过徐少瑛苦恼得眉毛皱成这样的,他觉得有些好笑,“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真不觉得有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
徐少瑛顿了好一会,“……她对你好吗?”
女儿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莫名多了个孩子要养。这是他看到燕起资料的那一刻就一直想问的。
燕起拖长了声音“唔”了一声,“应该算是好的吧,但你也知道,老一辈子的人思想比较传统,也可能是她觉得我爸妈没教好我,所以对我很严厉。”
如果说燕起的前十一岁是无忧无虑、极度自由的,那他的十一岁后,就是压抑的、令人窒息的。
例如不允许放学之后出去玩,下课铃响后的半小时必须要回到家。不允许有额外的兴趣爱好,一有时间就督促他学习学习。不允许吃零食,说是垃圾食品,因此不会给他一点零花钱。
小燕起记得他那时在学校不高兴,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小到他现在都已经忘记了是什么事。
那天外婆刚好有空,来接他放学,他们路过超市,小燕起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糖果,第一次停下来,说想吃那个雀巢的Frutips软糖。
“糖吃了蛀牙。”外婆说。
小燕起很难过:“求求你了外婆,就一次好吗?我以后会更加用功好好读书的,我好想吃糖,就这一次……”
他站在那,求了很久很久,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带着一种“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听话”的目光,于是他哭了,十一岁之后第一次哭。
可即便如此,外婆说不买就不买,最后硬生生地牵着他走了。
他还记得,其他小孩再怎么调皮,家长再严厉,隔几个月也总会带去吃一顿肯德基吧,可燕起在11岁之后再也没有吃过一根薯条,连一根雪糕都没……
忽然,很突兀的,燕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他的眼皮,有点冰,还带着点湿润。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还以为是下雪了,是雪花。
直到他对上徐少瑛近在咫尺的脸,他才反应过来———
徐少瑛亲在了他的眼皮上。
第20章 牵手
徐少瑛是情不自禁,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唇已经印在燕起的眼睛上了。
燕起躺在雪地里,眼皮上还残留着的温润触感,让他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错愕地看着徐少瑛。
雪竟然真的开始下了,先是一朵两朵,紧接着变大,白茫茫的一片,细密得像是将两人和世界隔离开来。
除了对方的脸,什么都看不见。
燕起喉咙有些紧,明明雪花轻飘无声,但他怎么好像听到细碎的雪粒落在徐少瑛发梢上的声音。
但他几乎是瞬间调整了过来,失笑道:“谢谢你安慰我,把我吓了一跳。”
徐少瑛瞥过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很高冷。
殊不知,有些发红的耳朵尖因此暴露在燕起眼下。
燕起挑了下眉,他本性在这,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调戏,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最后只是坐起来,道:“我们进去吧?是有点冷了。”
徐少瑛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本就是洗了澡才出去看星星的,托徐少瑛的福,燕起现在是一点没在想外婆的事了,他利落地换上睡衣,不管了。
而徐少瑛还在细细用一次性毛巾擦着头发,估计是觉得刚刚有雪落到上边了。
燕起刷牙的时候也不安分,他不喜欢站定在洗手池前做枯燥的重复动作,沾了水挤了牙膏,叼着牙刷到处乱走,有时候一边看手机一边刷,能刷个十几分钟。
直到徐少瑛忍无可忍地让他去吐泡沫,他才去。
燕起一嘴巴清爽,他上了床,只开着一盏床头灯,余光见总有人影晃荡,他抬头,对上了堵在门口的徐少瑛。
徐少瑛也不说话。
几秒过后,燕起明知故问:“怎么了?少瑛。”
徐少瑛绷了一会,说:“我昨晚做了噩梦。”
昨晚?昨晚徐少瑛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燕起读出了两种意思,第一种是控诉,控诉燕起昨晚拒绝他,导致他做了噩梦。第二种是邀请,十分委婉地发出同床共枕的要求。
燕起本想假装没读懂,又或者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可他看着暖黄灯光下徐少瑛俊朗的眉眼,紧抿着的嘴唇,不知怎么的,一开口就变成了:“那今晚和我睡会不会好点?”
万一是真做了噩梦呢?不可能不管吧,ptsd很吓人的。
徐少瑛淡淡道:“不知道,可能吧。”
不等燕起回话,他又转身走掉:“我拿我自己的枕头,你的睡着不舒服。”
是的,大少爷去哪里都带着他那个高端定制的、完美贴合脖颈弧度的天价枕头。
等人看不见了,燕起才“啧”了一下,小声嘀咕道:“真是不得了……”
很快,徐少瑛就回来了,床垫下陷,堂皇正大地占了一半的位置。
燕起起身关了灯,说:“晚安了少瑛。”
徐少瑛“嗯”了一声,半晌,又道了句:“……晚安。”
闻言,黑暗中的燕起却没有笑。
小骗子。
燕起睁开了眼,外边的月亮已然升得很高,三个小时过去,徐少瑛别说做噩梦了,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辟谣的同时,他又燃起了浓浓的好奇,徐少瑛睡觉这么安静,是怎么做到一觉醒来反而变成那种禁锢犯人的姿势的?
于是他决定,今晚不睡了,他就等着。
又过了两个小时,时间来到了凌晨五点, 非常可惜的是,燕起还是没撑住,头一歪,睡着了。
昏睡的前一秒,他心想,早知道昨天也和徐少瑛睡了,昨晚他熬通宵呢。
早上十点,闹钟响起。
燕起迷蒙着眼睛,摸索床边的手机,稍微伸长手,却差点被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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