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惹太傅生气挨罚了?”


    谢惊仇语气含笑,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嘲讽。


    岑玉楚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鼻音略重地“嗯”了一声。


    “因为答错了题?”


    谢惊仇似乎觉得有趣,“殿下平日虽不聪慧,倒也不至于说出‘吃点心防止噎着’这种蠢话。”


    这话刺得岑玉楚耳根发烫。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的,他是按照批注的指示说的…


    可他说不出口。


    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他能凭空看到那些所谓的预言?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得不得了。


    于是,他只好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我太笨了…总是学不好。”


    “学不好就不学了。”


    谢惊仇忽然伸手,指尖掠过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极其轻佻。


    “殿下现在这般模样,便很好。”


    谢惊仇的手指带了些微的凉意,指腹几乎是很缓很慢地掠过了他的鬓角,将几缕微乱的碎发丝拢到了耳后。


    动作间,岑玉楚几乎能觉察出这凉意是如何一寸一寸渗进肌肤,以至于让他禁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


    但谢惊仇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指尖只是在他发丝上停驻片刻,便就收了回去。


    “那殿下就在此先行思过罢,臣先行告退。”


    谢惊仇走后,岑玉楚抬眼,果然瞥见空中新出现的批注:


    【备注:谢惊仇厌恶主角受,不愿过多亲近。】


    厌恶。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进心口最软的某处地方。


    原来,原来谢惊仇厌恶他啊。


    怪不得…


    怪不得春日围猎时,谢惊仇会扔下他同自己的姊姊搭伴,冷眼看他空手而归被父皇责骂罚跪。


    怪不得冬日宫宴时,他借着几分醉意,悄悄将自己案上最甜的蜜渍牛乳茶推过去想同谢惊仇分享,谢惊仇却抬手召来内侍,当着他的面,让人把牛乳茶撤走了。


    怪不得便是他再如何示好亲近,都会被冷冷推开。


    原来这么多年他珍之重之、以为总会有些不同的“竹马情意”,在对方的眼里,不过是一场需要勉强应付的戏罢了。


    原来那些似有若无的隔阂与冷淡,不是他的错觉。


    原来,谢惊仇一直…


    一直都在厌恶他。


    *


    罚站结束后已将近午时。


    还是太傅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他可以走了,岑玉楚方才离去回往东宫。


    东宫虽冠以“东”字,实则位于皇城西南一隅,不过一处并不起眼的偏殿。


    因着偏,此处人迹颇为罕至,连个路过的宫仆都鲜少能见到。


    岑玉楚揉着站到发僵的膝盖,瞥了眼门边唯一候着的太监安福。


    “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奴才现在伺候您用膳?”


    “不必了。”


    “太傅罚的抄写还尚未动笔,我写字慢,怕来不及。你也不用跟着过来了,待我抄写完,替我去拿些点心来就是了。”


    说罢,岑玉楚就慢吞吞地来到在书案前坐定。


    那本《礼记》就放在面前,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方才批注里那句话在打转。


    谢惊仇厌恶他。


    岑玉楚抿了抿唇,心里又酸又胀。


    他素来知晓自己不大讨人喜欢,父皇嫌他愚钝,太傅说他是朽木,就连宫人私下里也总是笑他没有半分太子的威仪。


    可是阿仇…阿仇从前待他,总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分温言软语的,会摸摸他的脑袋的。


    原来那些,也都并非发自本心么?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又涌上来的湿意憋了回去。


    批注从未说错过。


    所以批注说阿仇厌恶他,那便是真的厌恶了。


    他心里乱极了,一时想幸而批注提醒了他,至少他以后不用再傻乎乎地往谢惊仇跟前凑,讨他嫌弃了,一时又在想,为何批注要告诉他真相,让他如此难过。


    岑玉楚越想越乱,索性把书一合,趴在了书案上。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穿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投下细长的倒影,而这些影子就好像无数墨字,织起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趴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从书桌的匣子里拿出那封写了好几日的长信。


    上面是他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写出的蝇头小楷。


    他识字晚,写字也慢,这封信他写了好几个晚上,信里没写什么要紧事,只絮絮叨叨说御花园的杏花好像快开了,说东宫池子里的锦鲤很活泼,说太傅夸他的字比去年进步了一点…


    最后一句是:“阿仇,你什么时候再来教我射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信纸揉成了一团。


    想了想,又重新执起笔,走到半空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裂隙前,直勾勾地将笔伸往了裂缝。


    “哎,太子殿下这是又犯病了?”


    晌午时分,送药的宫女端着漆盘经过殿门,隔着镂空的雕花窗,远远瞥见岑玉楚正独自立于书案前,竟提笔向着空无一物的半空比划书写着什么。


    “不过是痴蠢罢了,尽爱做些让人瞧不明白的傻事。”


    廊下,太监安福已经支起了小泥炉,正蹲着身子准备煎药。


    他挽起袖子,舀水刷洗起药锅的铜腹,借这水流的声响压低了嗓音,问那宫女。


    “这药里…照旧添了金刚石粉罢?”


    宫女微微颔首,“加足量的。”


    安福于是从怀中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塞进宫女手里。


    “有劳。五日后再送新的来。”


    说罢,随即又扭头,朝殿内岑玉楚所在的方向望去一眼。


    第2章 二哥给他下毒


    窗内的岑玉楚已经搁下笔,正安静地坐在椅中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在看,仿佛刚才那些古怪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安福收回目光,嘴角撇了撇,语气里掺进一丝明显的蔑意。


    “若非那平南王势力太盛,陛下担心储君锋芒太露反成靶子,这东宫之位…哪里会轮得到他?依我看,二殿下那般英明聪慧,才是…”


    他的话头倏地止住。


    “罢了,时辰不早,你先回罢,我这药还得紧着煎。”


    “方才那些话,万不可走漏了。”


    *


    不行。


    岑玉楚搁下手中的笔。


    他方才凝神,试探性地朝着空中那道唯有他能见的,能出现字迹的裂缝处落笔。


    可笔锋划过之处,空空荡荡,虚不受力,仿佛他与那道裂缝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障,根本就不能互通。


    看来,只有那些批注可以随心涂抹他的“命数”,而他却连在裂缝上面留下一道痕迹都做不到。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慌张,又夹杂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也想不分明的委屈。


    “殿下,该进药了。”


    这时,太监安福将好推门而入。


    安福的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正冒出腾腾热气的药汁。


    是岑玉楚常喝的药。


    他从小身子不好,又有胃疾,须常常喝药静养。


    岑玉楚于是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刚触到碗壁,裂缝里居然又出现了新的批注:


    【主角受经常服用的药里,掺了金刚石粉(这是二皇子岑靖尧安插在主角受身边的小太监所下)】


    【长期服用金刚石粉,会导致慢性胃出血,后期会咳血,病情加重】


    岑玉楚的手剧烈一抖,药汁险些泼了出来。


    金、金刚石粉?


    批注说,这,这药里居然有金刚石粉?!


    他虽不懂医理,却也听过“吞金谋命”一说,这药…这药原是要让他慢慢死掉?


    批注里还说…这是“二皇子安插的小太监”下的。


    他惶然抬眼,看向身侧低眉顺眼的安福。


    二哥…二哥给他下毒?


    为什么…


    他明明…明明已经很卖力地侍奉二哥了…


    六日前,他还在仁阳殿中被二哥以教导为名,周身上下只戴了刚刚冠礼所用的冠帽,被一柄钢尺到不成样子,那时二哥还抱着口口的他说,他现在已经及冠成年,身子不若从前那样柔软舒服了,但到底还是比外头的倌人男伶要好些,以后还会要他一直侍奉的,可六日后,二哥,二哥竟然就开始给他下毒了…


    不对,二哥怕不是现在才开始给他下药,而是…而是他现在才知晓。


    他这幅身子所发出的每一声咳嗽,每一次实实在在隐忍着的腹中绞痛,甚至于每一个深夜里他蜷在锦被当中咳出来的血沫…


    原来都早有端倪。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心脏。


    他很想把药碗扔出去,想大声喊人,想告诉父皇…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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