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让她露出了一个莞尔的微笑,因为她更加能想象她那位领主在阅读这份报纸的时候,将会露出怎样尴尬又不得不保持礼貌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从来不宣扬自己的威势与强盛,但法罗夫人以为他们的领主理应享受这些荣誉与赞美。


    “……我们到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法罗夫人并没有收敛自己唇边的笑意,相反,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无人的雪原之上,两抹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这是黎明前至深的晦暗,狂风呼啸,将冰粒和雪花拍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而他们只是静默地凝视着面前的故人与仇人:一只狼。


    更确切来说,这是狼群的头狼,也可以说是狼王。而他,或者说它、或者说祂,显然不是什么凡俗世界的生物,而是神秘侧的生物。


    祂的皮毛如同针一样尖锐、祂的血液粘稠宛如毒药、祂的身体庞大如同山岳。而祂的呼喊,可以让周围所有的野狼疯了一样攻击和撕咬,哪怕是自相残杀。


    “尼古拉斯·福开森肯定不知道北地真的有一只狼王,甚至还是一位巨面者。”法罗夫人开了一个玩笑,“否则的话,他不会敢将自己的假计划命名为‘王狼计划’。”


    那头狼的牙缝里,还嵌着人的骨头与血肉。有灵魂妄图逃脱祂的胃袋,祂就大笑着咀嚼两下,将鲜嫩的、或是五味杂陈的灵魂,重新咬碎了消化。


    在北地的更北处,也就是布哈瓦尼与其他城市分隔的那块地界,这位狼王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狼群统治着这片地界,即便只是野兽,但也享有着这片土地。


    但狼群的首领、它们的王,如今却头脑昏沉、神志不清,活得浑浑噩噩——一个野心家曾经献祭一座城池,为了征服这个世界;到了最后,他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吗?


    “动手吧。”法罗夫人突然说。


    她不愿看见敌人这么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也不愿看见人类变作野兽、活在永无止境的梦魇之中。


    花匠先生默不作声地拿出了斧头。他的杀戮向来是高效的,一只又一只野狼正在倒下。而法罗夫人漫步其中,即便裙子也慢慢染血。


    她想,狼群或许还不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愚昧、野蛮。侥幸活着,却也只是侥幸,却到底还是活着。


    花匠先生没有杀死太多的狼,因为他的目的是更远方的那只狼王。狼王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可是祂的身躯如此庞大,以至于连挪动一小步都需要耗费数百个生灵的血肉。


    而祂还没动上任何一步,花匠先生就已经来到了祂的面前。他砍下了祂的头颅。血流成河。


    法罗夫人走过来,站定,缓慢地说:“回到你本来的样子吧。”


    狼王的身影消失了。一个枯瘦、疯狂的人类出现在原地。花匠先生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又一次砍下了他的头颅。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血。


    周围又一次开始飘雪。狼群短暂地与他们对峙了片刻,然后渐渐散去了。


    天边出现了今日的晨曦,从暗紫色、到赤红色。风雪也停住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一直这么站着,目送一段故事的远去。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法罗夫人叹息着说,“我先去【乡】看看情况,你继续巡视北地的情况吧。”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对于这个安排也只是简单颔首。


    杀死了仇敌,他们也并不见欢喜。这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只要【白日梦】先生同意,那么这个仇敌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巨面者离凡俗世界如此遥远,以至于人们只要不知道、那么这位巨面者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事到如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并非是与往事告别,而是带着往事继续行走在【白日梦】的层域。


    因此,他们像是简单料理了一个该死的恶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生活?的确,【白日梦】先生给了他们一份生活。他们不再是墓碑之下的死人、也不再是惊悚小说之中的虚构角色。


    他们再次回到了这个人间,就如同此时的所有北地生灵一样。今夜过去,世事依旧。


    而太阳照常升起。


    “【白日梦】先生,如你所愿,我将你带回了塔拉纳的日光之下。”


    新一天的清晨,日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久经岁月的木地板上。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不曾消退的寒意,但是很快,温暖就将覆盖这些旧日的寒冷。


    轻盈的日光几乎照亮了每一粒渺小的尘埃,那些闪着光的尘埃共同汇聚为一个人类的身影。她仅能活跃在日光照耀的范围之内,因此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显然,她十分守时,并不如同传闻所说的那样总是迟到;只是同样地,她也十分疯狂,与人们对【太阳】的固有印象截然相反。


    杜尔米睁开眼睛,望见了希亚。他眨了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哦、不不,应该说,他差点以为自己压根没睡着、还醒着。可这的确已经是白天了啊?


    希亚朝着他微笑了一下:“我们也该聊聊了。”


    第712章 从始至终


    塔拉纳的人们仍在议论昨夜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新一天的清晨,他们也心不在焉。


    这个国度距离北地十分近,过往的几天也深受影响,很多居民甚至选择了逃往更南方的城市。如今【白日梦】先生挽救了北地的命运,也可以说是挽救了塔拉纳的命运。


    况且,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于神秘侧的开放风气,也让人们能够肆意谈论许多神秘侧的大事。


    人们更多是感激并且敬仰【白日梦】先生的做法。不过仍旧有一些好事者无端腹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在这其中攫取了某种庞大的利益,不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要不然一位巨面者怎么愿意付出这么多?


    而绝大多数人只是觉得,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付出了这么多,那他们的确应该感激、并且钦佩。


    仅有少部分人,讳莫如深地讲起那抹幽绿色的光辉遮蔽落日的场景。


    【白日梦】的层域侵蚀了【太阳】的层域,这事儿要是放在神战期间,指不定是一桩撼天动地的大事;只不过现在战争停歇了,承平日久的人们反而忘了昔日的混乱与血腥。


    当然了,即便表面上没什么人提起,神秘侧仍是暗流涌动。有心人甚至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待起太阳教廷的反应——虔诚的信徒究竟要如何面对这样渎神的事情呢?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的关系甚至还不错?


    只不过……人们当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塔拉纳,那位【白日梦】先生正与【太阳】坐在一块呢。


    杜尔米有点儿战战兢兢,这是因为他心里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什么叫“如你所愿”?是希亚将他从北地带回塔拉纳的?也就是说,他每天清晨之所以会被日光唤醒、会在被窝里醒来……


    这不对吧!这不可能吧!等等、等等,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


    刚刚拯救了北地,虽然表面举重若轻、泰然自若,但是杜尔米心里还是有点儿小骄傲的。但是希亚的出现让他产生了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心里已经大惊失色了。


    不对。他信誓旦旦地想。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并且乱七八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收拾什么,因为他衣服穿得挺好、脸上也干干净净。整个过程之中,希亚就坐在那儿,平静地微笑地——堪称和蔼地——注视着他。


    ……杜尔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喃喃说:“所以,是您将我带回凡俗世界的。”


    “是的。”希亚回答,“当太阳的光辉照耀你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杜尔米不自觉地回忆了一阵,并且发觉自己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没下雨、都是阳光灿烂的。照这么说,他早该反应过来才对!


    可惜,明明真相就在他的眼前,他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想——这可是一位正神!


    希亚又说:“因此,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在白日死去。拼凑你的躯壳是一桩大工程,正如你在北地做的那样。”


    ……杜尔米干笑两声。难怪之前希亚支持他去北地打捞历史呢……好吧,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现在杜尔米确实能感同身受了。


    也就是说,希亚竟然还记得帮杜尔米盖被子呢!哎呀,真不愧是【太阳】啊!


    杜尔米琢磨着,可能这是因为希亚也当过母亲吧,尽管那是无数年之前,连神明都尚且不是神的日子。


    在最初的惊愕与微妙的心虚过后,杜尔米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这谁能想到呢?反正他想不到。因此他甚至还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一个古怪的问题。杜尔米不太明白希亚是怎么从纯然漆黑的帷幕之中找到他的灵魂的,倒不如说,杜尔米其实也不太确定,希亚是否知道“外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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