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数种做法可以解决北地的变故,可祂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个。


    祂竟然生怕破坏北地一丁点儿的图景吗?


    可惜这世上有的是人情愿在北地的故事里捞上一笔,也压根懒得管北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多少人就等着【白日梦】先生出力解决北地的变故,然后他们可以在那片百废待兴的废墟之上攫取自己的利益!


    反正【白日梦】先生也不介意,不是吗?祂如此慷慨、如此仁慈,合该由别人来占据这块令人眼热的土地!


    ……人们差点忘了,祂的力量。


    祂胡作非为的时刻已经显得如此遥远,让人们都忘了祂起初的任性妄为。往后祂的克制、祂的谨慎,都成为了他人轻视祂的缘由。神秘侧袖手旁观、凡俗世界仍旧观望。


    直至【白日梦】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什么?那一闪而逝的、幽绿色的光辉,在黄昏的时刻甚至遮蔽了落日?!


    可是,【太阳】呢?可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白日梦】先生?祂的眼睛?可是,那样的光辉倘若只是祂眼睛,又怎么能遮蔽一位正神的光彩——!


    可是祂睁开了祂的眼睛。


    祂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前往后、从左往右地转了一下,好奇地、张扬地、揣摩一般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祂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祂今日能够抵达的目的地。任何远方都不再是远方。


    海天交接的地方,森罗海之上,一切船与一切人都望见了这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因为生活在海上的人们知晓,天边的缝隙是【海镜】的领地,是一只怪物的巨口、是海水漫灌之地。


    既然如此,【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侵蚀这地方?那不仅仅遮蔽了【太阳】啊,先生们,那甚至遮蔽了【海镜】!


    ……不、不不不,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呢?


    “因为人们望见了,所以人们就知道了!”海沃德·诺伊斯不可思议地说着,“知道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是因为人们以为祂们恒远如初,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神才成为了神!”


    神明,或者说,这世上的最后一级台阶——任何巨面者都妄图为自己佩戴的冠冕——理应拥有这般殊荣。


    人们望见便可得知、人们知晓便能领悟,这才是神!


    人们望见太阳便知道那是【太阳】、听闻安德烈·法涅斯便知道那是【帝皇】。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乃至于火光、世界、大地、黑暗——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祂们就是祂们、神就是神!


    因为那是印刻在他们灵魂之中的标记,是神序之树与灵魂之乡共同铭刻的伟业,是自天空垂落、向大地生长的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在为之欢呼的故事!


    ……祂不是圣名。祂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名。祂从一开始就是冠冕之神。


    祂从一开始就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席位。只是祂来得太迟,以至于这个席位久候至今,甚至只能用那个圣名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你要为这个濒毁的世界,带来一场世界也梦寐以求的白日梦。


    如今,你甚至已经知晓了自己也不过是一场白日之梦。白昼的一切显得虚幻、夜晚的一切又显得诡谲。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真理?要是你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的话……


    哦,其实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白天的你再也不可能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了。你伪装得真好,完美地诠释了昔日的自己、平凡的自己……可迟早有一天——就是现在——你会面对真相。


    踏足神秘的人永远回不去本来的生活。神秘侧的质料将侵蚀、污染、涂抹他的层域。旧日不再。


    因此,你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北地的故事告诉我,在风雪褪去之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不可能为人所知。风雪将遮蔽世界。”杜尔米回答,“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断定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的真相也已经了结了?”


    真实、真理,神圣、神秘。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星群】一直妄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了。


    这世界的两端原本就是交相呼应的。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他非要分得清晰明确、明明白白吗?可那明明都是属于他的——甚至都是属于他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就知道,外域迟早会影响到他的白日。他只是没想到他的白日本来就被影响了、甚至是影响之下的产物。现在他确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他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一切变得滑稽可笑了。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视而不见——【白日梦】先生是杜尔米·奈特,所以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很难理解吗?他可真是个笨蛋!


    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就更是一场白日梦。事情就是这样!


    因此,当他知晓、当他了悟,那他就应该明白,是力量在追逐他,而非他在追逐力量。


    “现在……”


    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十七座“宝石山”——由光阴的碎片堆砌而来的,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轮廓。那是他与他的领民们、谢兰各地的帮手们,共同协作,耗费了一天一夜才整理出来的碎片。


    他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可能代表完整的北地。他甚至知道,从北地变为时间场的时刻开始,北地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发生在西岛的事情已经十分能说明这个问题了,对吧?


    但是他仍旧抱有着这样的白日梦:不论北地变成什么样,最终都是这片土地的人民决定了故事的面目与结局。因此,只要北地的人们仍旧相信北地、仍旧相信北地从未改变,那么北地就不可能沦陷于神秘侧的神秘。


    到了最后,这片土地的人民的灵魂,终将指引他们归乡。


    “【白日梦】已经睁开眼睛,天边出现了一道裂缝。”杜尔米轻声地说,“顺着这条道路……你们该回家了。”


    第710章 重回人间


    人们发现天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银色的河流。


    灿烂的、浩瀚的、静默而无声的。


    无知且幸运的人们以为那是星星,便纷纷喊自己的亲人朋友也出来观赏星河。而不幸的有识之士知晓那是来自北地的河,是北地人的灵魂与北地的光阴碎片共同汇聚为一条河流。


    从天边、从【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引领的光辉之中,来自古老北境的灵魂流淌为一条漫长的、璀璨的银河。


    人们说天上的星辰会馈赠珍贵的宝石、罕见的陨铁,人们说每一颗流星都会带来一个许愿的机会。星光闪闪的故事里,总是少不了这样的传奇。


    现如今,却是人们自己的灵魂,形成了这片星海。他们将从遥远的天际、厚重的雪原,踽踽独行、跋涉万里,趟过古老的岁月,最终回返他们理应生活的故土。


    “到了最后,我仍旧要寻找灵魂。”杜尔米感叹说,“而我们所拼凑的北地的历史,不过是人们灵魂的乐园。”


    这当然不是不重要,而是重要性排在了灵魂的后面。


    那些遗落在光阴之中的灵魂,才真正知晓并且构成了这些故事。历史并非空洞的事件,而是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灵魂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最终共同组成了历史的层域。


    因此,杜尔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明都不赞成他从光阴之中打捞北地的历史。这有点吃力不讨好,太笨拙、太迂回,就好像为了迎回北地的人们,就先把他们的房子盖好了一样!


    不过杜尔米很看得开。因为这些事情终究要做,也不可能逃避。


    好消息是,自从他抵达北地以来,北地的生灵就没有继续死去,山垢的燃烧让他们得以度过寒冬。


    况且,那十七座城池也将要回归自己的土地。等北地的人们一觉醒来,他们可能会发觉自己的城市变得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窗户碎了、砖瓦动摇了、连家里的家具说不定都少了好几个。


    真不好意思,那是因为杜尔米终究做不到将这些城市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可那也不过是北地的一场暴风雪能够带来的后果与损伤,而不至于让人们陷入疯狂与绝望。


    人们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他们迟早会醒来的。


    ……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北地的生灵的灵魂,在哪里?


    杜尔米或许只是思考了这个问题一秒钟,然后就唉声叹气起来:“伊斯、伊斯啊——【时历】啊!”


    他怎么能忘记这件事情呢?他怎么能忽略这个问题呢?他甚至又一次感慨起自己的愚钝了!


    早在他抵达北地之前,他就在幽灵船上收获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303年到305年的轮回、永无止境的冬日、挣扎求生的人类、古怪的城池、城外的冻河与河下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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