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见地的人都会知道北地正在发生什么,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经历了几次轮回与循环之后,他们也会知晓现状堪忧。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最厉害的那位【时历】信徒,恰恰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尼古拉斯·福开森。


    聚集在此地的人们来自不同的光阴片段,有的知晓福开森是谁,但有的甚至连逐光骑士都不认识。这样鸡同鸭讲的情况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沟通效率,也让最开始的几次轮回成了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不过,牺牲品也有牺牲品的用处。比如说,冻河之下的亡者,就成了他们过冬的最后手段:燃料或是食物。


    总而言之,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只是在做无用功。来到这里的人们有些已经活了许多个轮回,有些则一个轮回都没有活下去,后者往往惊慌失措、像是一只小鹿一样张望着周围。


    高尔是另外一种情况。他是城外的人,而不是城内的人。在这群高贵的城里人的眼中,他一早就是个死人了——哦,应该说,他一早就是山垢的一员了。


    只是他自己能够跋涉到这座城池,所以他们才高看他一眼。不过,他们也快要走到穷途末路了。


    ……那本日记。


    那是高尔某一次从城外带过来的东西,日记中记录了不同轮回的许多信息,但最后日记的主人却将这本日记丢弃在了城外的雪原之中。


    神秘侧人士如获至宝,因为在不同的轮回之中,他们首先困扰的问题就是如何保留自己的记忆。但是这本日记让他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只要读一下日记的内容,他们就能知晓此地发生了什么。


    日记的纸张上甚至会自动浮现一些文字,记录了过去或者未来发生的事情。有些人以为这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是虚构的吓唬人的小说;但有些人觉得试试也不坏。


    经历了几次轮回之后,他们就知道,这本日记之中的情况是绝对真实的,只是多了一些似是而非、古怪离奇的色彩。


    比如说,他们在城里找了许多次,从未找到这个孩童与他的父母的存在——似乎是有人以虚构的方式重新描述了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故事,并非如实描述,但确实暗示了一些真相。


    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日记的描述停留在某个时刻、不再继续出现新的内容了。


    “……那么,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外面寻找生机吗?”


    “你疯了吗!没看到日记里面说的吗?去了城外绝对是死路一条!”


    “可是留在城里不也是死路一条吗?如果我们出城、甚至离开北地……”


    “你要怎么离开北地?你能行走那么漫长的路途吗?你以为北地的风雪不会吃人吗?你只会变成山垢再回到这座城池!”


    “那你倒是说我们要怎么办啊!你又有什么提议吗?你也只会否认我们的提案然后待在这里等死!既然留在这里也是死、离开这里也是死,那我宁愿去往城外的雪原、成为山垢,然后回归雪山的怀抱!”


    这番争论令在场的人们都有些泄气。在绝对的力量层级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徒劳无功……不,他们甚至连反抗都不知道怎么反抗——他们只是这盘棋局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高尔突然说。


    “哦?”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高尔想起了那个年轻人——他也是赶往这座城池的异乡人之一,可是他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来到这里?


    这就意味着他的目的在这座城池之外,关乎这一整个北方的土地、关乎这片土地的茫茫风雪。


    “哦,所以你要祈求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来拯救我们吗?”有人讥讽地说,“他能是什么人?他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能拯救整个北地的命运吗?哦,说不定他是个巨面者!从天而降的巨面者!”


    有人大笑起来,为自己的命运、也为北地的命运;也有人笑不出来,于是情愿抱着这根救命稻草,忍不住追问高尔为什么会在意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


    “他很好奇。”高尔喃喃说,“在生死关头,他并不畏惧、并不逃亡、并不抱怨……而是好奇。”


    有人反唇相讥,想问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对吧?


    可高尔望着他,却问:“我们在这儿聊了这么多,你们有一瞬好奇过——幕后之人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吗?”


    他们没有好奇过,他们也无暇好奇。奔走在人生的坎坷之中的人们,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来好奇。他们必须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活着这件事情本身。


    好奇会付出代价,也将支付代价。


    “那么,想办法把这本日记交给他吧。”有人突然提议,“既然这本日记已经不再出现新的内容,我们对日记内容的研究也已经走到头了,那不如将这本日记交给他吧——说不定在这个异乡人手中,这本日记能够发挥一些作用。”


    “怎么交给他?”


    “我学过一个神秘学仪式。倘若那真是一位大人物……我的意思是,层级高于我们的大者,那么我们可以将这本日记作为祭品、献祭给他。”


    “那得知晓他的身份与称谓吧?”


    “城里不是来了一些外来者吗?那个带着提灯的女人,她说不定会知道对方的身份。实在不行,高尔也接触过他,我们可以拿高尔作为锚点……”


    过了不久,他们从那位逐光骑士所庇佑的孩子们的口中,以少许口粮交换来了一条消息——那些外来者似乎总是提及某个名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你确信【白日梦】先生就是高尔遇到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吗?”


    “即便不是,我们也可以试试。”


    “【白日梦】?谢兰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圣名?”


    “可是,倘若是【白日梦】……”


    倘若是【白日梦】,那人们的心中果真会点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之火吧。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局、那是一场注定的美梦。


    于是他们将日记献上、将这座城池的故事献上。


    当薄薄的日记本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时刻,他们默然凝视,指望着这世上果真有一场白日梦可以成真、果真有一位【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这座沦亡于风雪的城池……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还有四天。


    又是新一日的白昼。


    杜尔米被刺目的雪白闪到了眼睛,甚至都流了泪。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禁想到第一次与正神们开会,他正是被【太阳】的光辉刺中了眼睛、甚至流下了血泪。


    现在想来,那简直恍如隔世了。


    他很快与领民们交换了信息,知晓外界有更多人在做梦、知晓塔拉纳都落了雪、知晓人们已经查到了很多关于北地的历史记录。在北地边境的风雪尚未消弭的时刻,那些历史记录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不过,杜尔米暗想,指不定【记录者】还不乐意接受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所以竭尽全力在保护这些历史呢——在这一点上,【记录者】终于有了一点“记录者”应有的风范。


    在这场教团与神明的博弈之中,人类似乎成了棋盘与棋子,所以连【记录者】都一反常态、成为历史的庇佑者了。活得久了果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杜尔米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仍是不甘心,于是大喊着说:“穆尔!”


    穆尔的名字就在雪原之中无穷无尽地回荡着,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于是杜尔米阴森森地威胁着:“你要是不回答,我以后就永远在你耳边唠唠叨叨:穆尔穆尔穆尔穆尔……”


    他真像是个死了都惹人烦的幽魂啊!


    穆尔终于不情不愿地回了话:“干嘛!神,忙着呢!”


    “你忙着呢?”杜尔米稀奇地说,“你忙什么呢?也没见你在北地这事儿上帮忙啊?”


    穆尔静默两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干脆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了人形。黑漆漆的小男孩乐不可支地看着杜尔米:“杜,傻!嘻嘻,杜,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杜尔米追问。


    “人死了!好多好多,穆尔忙着给他们腾地方呢。”穆尔叉着腰,趾高气昂地说,“神忙着正事,人不要烦神!”


    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忙正事?什么正事?等等,你怎么在白天都出来了?”


    “嘻嘻,因为这地方就快变成神秘侧的地盘啦!”


    杜尔米对这样的发展倒是不算惊讶,只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抓紧时间。他必须尽快去寻找【时历】的界碑了,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北地的问题。至于那座风雪中的孤城,他只能交给领民们来守护了。


    但是穆尔的话还是让他有些在意:“哪儿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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