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雪。他在这样灰色的风雪之中跋涉,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座城市。他疑心自己是来到了另外一段光阴,并非北地此时此刻的时间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


    他开始庆幸,自己提前与领民们说过这事儿,至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将会去往那座城池,为人们带去温暖的火。


    而杜尔米,他独自一人,仍旧在夜色之中、风雪之中跋涉。


    雪山已经消失了、河流早已经冰冻了,北地的土地变得荒芜与静谧,一切都悄无声息;仅有灰色的雪花飘零。


    “你直接说那是人们的骨灰得了!”杜尔米没好气地说,“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我在你这儿都见过多少离奇诡异的东西了。我可没那么胆小……我顶多就是震惊了一下!”


    该有多少人丧命于这片土地,才能积累出如此茫茫大雪?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想,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他该寻找一下这个时光碎片的主人,或者说,主角。


    “你好?”他试探性地问,“有人在吗?”


    可能是过了片刻,也可能是过了永恒的岁月,突然有人回答了他:“哦,是活着的人类吗?”


    那是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女声。


    “我应该算是活着的人类吧。”杜尔米不怎么确定地回答,“起码我以为我活着。死了的我不会是这副模样的。”


    那位女士被他逗笑了。


    在无穷无尽的灰色的雪之中,杜尔米的正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那是一个瘦削的、看起来就十分病弱的女人,她面色雪白、但灰色的眼眸仍旧敏锐与冷静。


    “我是杜尔米·奈特,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杜尔米便主动地自我介绍,“您呢?”


    “……我么?”那位女士出神了片刻,“我在这片风雪之中沉眠了太久,几乎要遗忘自己的姓名了。不过您来得刚巧,我还记得——维莉卡·列昂尼德,这是我的名字。”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您是雪皇吗?我还以为雪皇是个男人呢。”


    这个说法不知为何将维莉卡逗笑了,她的笑容爽朗,驱散了她身上压抑的病气与阴云。她想到了什么呢?


    “我并非雪皇。”最后她说,“我的幼弟,维利卡·列昂尼德,他才是后世的人们所说的雪皇。在我死去的时刻,他甚至还没当上雪皇呢。”


    “也就是说,您是传闻之中的……‘雪后’?”


    “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维莉卡这样说,但她仍是莞尔一笑,“不过算啦,人们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杜尔米仍想问问雪皇与末皇的故事,他还想问问维莉卡的谢兰语怎么说的这么好——要是维莉卡在雪皇之前就已经死去了,那她根本不可能赶上法涅斯王朝吧?


    不过他张狂的好奇心终究还是败给了迫在眉睫的现状。最后他就问:“您说,您已经死去了?”


    “是啊。【记录者】处决了我,将我流放至光阴的缝隙之中。他们妄图剥夺我更多的时光,但我的时光早已经被我自己消耗殆尽。于是,他们杀不死我,但我也回不去凡世。”


    这段话让杜尔米大为吃惊,他一瞬间将许多事情联系到了一起。可是,这难道就是他听闻过的那一次处决吗?


    维莉卡又说:“我知道北地发生了什么。”


    “……您知道?”


    “维利卡啊。”维莉卡轻轻叹息,“他一直都不甘心。”


    他如何能甘心呢?


    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与他共赴征程的姐姐,就这样死在了外来者的阴谋之中、死在了贪婪者的审判之中。


    可她并非真正死去。她只是长眠于光阴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幸存于时光的夹缝之中。倘若他有办法将她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出来……


    “……不,等等。”杜尔米终于有点头疼了,“我还没搞清楚情况呢,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我知道您、我也知道雪皇,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这其中差了千百年的岁月,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妄图征服整个北地、塑造一位新王的阴谋,可现在怎么又跟许多年前的维莉卡与维利卡有关了?这可真是一团乱麻。


    “千万年。”维莉卡却纠正他。


    杜尔米怔了怔,不禁好奇地追问:“什么?从雪皇到末皇,这其中有这么遥远的时光吗?”


    “他回溯了无数次的光阴,只是为了达成他的野心与愿景。”说到这里,维莉卡又不免一笑,“我困于北地的时光之中,不过偶然的只言片语,也让我得知——他最后应该是成功了吧?”


    “……安德烈·法涅斯?”


    “我不清楚我遇到的是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又或者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只不过,倘若你想这么称呼他的话,那么我们就称呼他为安德烈·法涅斯吧。正如我或许并非是你熟知的那个维莉卡·列昂尼德,但这么称呼我也并不算错。”


    杜尔米勉强能明白这一点:“因为时光,对吗?因为时光搅乱了一切。”


    当人们称呼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他们说的究竟是光阴之中的、无数轮回之中的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呢?


    同样地,维莉卡·列昂尼德在时光的夹缝之中冷眼旁观,也知晓这世界曾经呈现了无数个“自己”——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呢?


    ……事到如今,再去考虑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庸人自扰了。


    距离她的时代,世界已经行过了千百个年头;甚至距离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世界也已经行过了整整三百年。


    故事总会前行的,无论人们愿不愿意。


    维莉卡带领着杜尔米行走在北地灰色的大雪之中。这是她的层域,也是她曾经目睹的无数死亡。有些死亡她也曾推辞,有些死亡她却也只能目送。


    比如说,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战争之中拯救她的生父。


    因此,时间久了,她以为这场大雪并非飘零在北地,而是飘零在她的人生之中。


    “安德烈来找我的时候,我早就死了。不过,他最后或许也会将我放在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这也挺好的,毕竟我确实帮助了他。我将时光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让他能收获自己想要的结局。”


    “他能找到您?那为什么您的弟弟找不到您?”


    “维利卡不是一个合格的神秘侧的行者,他的智慧与头脑都属于凡俗世界。他始终不能理解什么是神秘侧、什么是神秘侧的力量。他更像是北地顽固的风雪、坚定而沉默的雪山……”


    说到这里,维莉卡终于笑了起来。


    她仍旧怀念她生机勃勃的幼弟,在北地这样一个地方,那个莽撞的男孩放下了豪言壮语:终有一日,他将会统治整个北地!最后,他的确做到了。


    她以为他也像是北地的火,并不算愧对“雪皇”这一名号。


    只不过,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杜尔米有点听糊涂了:“这听起来怪怪的,我是说……时间顺序。”


    杜尔米确实知道【记录者】在北地处决一人的事情,但是按照劳伦特的说法,那处决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维莉卡·列昂尼德怎么变成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了?


    ……因为,时间?


    “我的第一次死亡,与安德烈·法涅斯无关。”维莉卡说,“而我的最后一次死亡,恰恰是安德烈·法涅斯造成的。”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看维莉卡,最后诚心诚意地说:“哪怕我也算是神秘侧的一员,我也差点没听懂您的意思。”


    说是“差点”,意思就是……他其实听懂了。


    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循环,起始于他成功统一谢兰的那一刻。


    教团的一位人士找到了他,告知他【时历】这一力量的存在。安德烈·法涅斯不甘心自己的王朝随时可能成为光阴的灰烬,因而才走上了这条漫长的、不断建立与覆灭的道路——【偃偶】的道路,或许应该说。


    换言之,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征程没有受到任何神秘侧力量的影响,那仅仅是凡俗世界的角逐与厮杀,是战场上的凡人的对抗。


    那是纯粹的真理侧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如今已经埋葬于风雪之中,成为时光夹缝之中的废墟。


    如今人们更多知晓的,其实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一次的征程,那关乎十二位奠基者、也关乎短暂却又辉煌的一百零二年的光阴。毫无疑问,这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选定的结局,因而也已经与最初的一次截然不同、面目全非了。


    同样地,那第一次、亦或是第零次的故事,也并非仅仅描述了安德烈·法涅斯一人的故事。


    他的命运循环也席卷了整个谢兰,让所有的谢兰人都随之一同沉沦,最后甚至造就了一位崭新的佞神……无数人的命运都随之改变了,世界困于这段光阴数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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