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格拉德、克里斯琴,这两个地方的变故让这些世俗生意的经手人也同样应接不暇。紧接着,北地的变故就发生了。”


    杜尔米默然。


    对于凡人来说,他们可没有什么便捷的通讯手段。一封信就可以寄好几个月,回信又是好几个月。这也是当初杜尔米的父母死后,他没能从父母的各自家族得到回音,但他也不觉得奇怪的原因。


    因此,即便列昂尼德家族已经覆灭,但是外头这些零零散散的、家族边缘的办事人或者生意人,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明白北地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或许只是觉得家族那边忙着别的事情、顾不上他们。


    直到北地的变故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谢兰,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北地是真的出了大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北地的变故究竟是怎么传遍世界的?此前,哪怕他们身处亚玛利埃到塔拉纳的火车上,所有人也通过报纸与口口相传的方式得知了此事。但这距离事情真正发生才过去了几天?这些报社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比如说,逐光骑士都还没能从利文斯通赶到北地呢,亚玛利埃人就都已经知道了北地的变化?这又不是【乡】的《一日》!这是货真价实的凡俗世界的消息!


    而这也意味着,无数凡人的层域真真切切地定格了“北地失联”这个新闻,这成为了一种既定的事实,因为没人怀疑报纸上的说法是真是假。


    而杜尔米要是想要拯救北地,他也同样也需要对抗这些层域,让人们意识到北地已经回来了。否则的话,在某些偏远地区,人们知道了北地失联却不知道北地回来了的消息,那对他们而言,北地不就是永远失陷了吗?


    “……你带来了利文斯通那边的消息吗?”杜尔米突然问。


    伊文思怔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但杜尔米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利文斯通的消息,而是另外一样东西:“那你带来了利文斯通的报纸吗?”


    “报纸?”伊文思疑惑地重复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等等,你是说……可是这并不是同一家……”


    “他们也不会用同一家的。”杜尔米摊了摊手,“对于这些报社来说,他们也不可能错过这个消息。不过,报社的消息来源就非常可疑了。我以为这值得调查。”


    说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领民们如今遍布各个城市,而到了现在,也是时候齐心协力了。


    “我今晚就要前往北地。”杜尔米说。


    伊文思吃了一惊,他刚到塔拉纳,还不太清楚杜尔米从时钟先生那边得到的消息。他忧心忡忡地问:“可是,杜尔米,如果你也在北地出了什么事……”


    “我大概只会在北地死去活来,而不至于真的死掉。”杜尔米开了个玩笑,虽然伊文思完全笑不出来。


    于是杜尔米又说:“直到现在,塔拉纳以及诺斯也一直在派遣调查员前往北地,不是吗?可他们都有去无回。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我去。不必浪费更多人的生命。”


    但你去就不算是送死吗?伊文思很想这么问。可是,面前这个人究竟算是他的堂弟,还是那位【白日梦】先生呢?


    伊文思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人与人的关系或许会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变得融洽,但惟有狂风骤雨的时候,才真正经受考验、并得到回馈。


    因此,在北地出事之后,当杜尔米决定前往北地的这个时刻,不论是堂弟还是【白日梦】先生——伊文思认可他为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一位值得钦佩的强者。


    “……那么。”伊文思最后说,“一路平安,杜尔米。”


    “别这么着急,堂兄。”杜尔米又笑了起来,“在我去之前,我得跟所有的领民开个会,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并且交代一下你们需要做的事情。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


    而他们都心知肚明、却也默契地没有揭穿的一件事情是,谁也不知道杜尔米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不是他、他们还是不是他们。这指的是凡俗世界的他们。


    北地的时光变得紊乱、历史变得含糊不清。这会影响整个世界。


    即便杜尔米能够将一切打捞回来,但神秘侧的变动也会影响整个真理侧。事到如今,他们谁都不能确定北地那边“进度”如何。


    ……说实话,神明们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反而让杜尔米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他可以确信的是,整体意义上的“人类社会”,不太可能受到这一次变故的摧毁。


    但是,杜尔米熟悉的这些人——这些凡人、这些微面者,他们会不会受到影响,那就未必了。


    而微面者也同样在挣扎、同样在反抗。


    当杜尔米从奥尔德斯治世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不得不因为曾经朋友的变化、陌生的记忆、往事的更迭而感到触目惊心、无所适从。


    人们都改变了,不是吗?比如说,朱利安·邓莫尔不再是船长、而是警长,肯·林恩没有出海,海沃德·诺伊斯没有失去他的父母、没有流浪,朱厄尔·伯里没有成为佞神信徒、反倒是成了逐光骑士……


    就连杜尔米自己的人生也发生了改变。


    他以为这种变化无论好坏,都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践踏。在拥有力量的神秘侧人士眼里,凡人的命运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啊。


    他认识的那些巨面者倒是没什么改变,可是,他也不得不重新在凡俗世界寻找这些熟悉的巨面者;比如说,克克在这个治世甚至压根没有出生,而始终沉眠在一幅画里。


    这就是治世带来的改变,彻底的、面目全非的改变。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杜尔米对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相当有好感的,因为这起码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故事——听起来有点虚伪,但一切的故事都变得柔和多了。


    可是,不久之前,他却从埃默森那边听闻,“这个治世也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这话让杜尔米暗自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且开始重新审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始末了。他想,等到北地的事情结束了,他需要找他们那位治世者好好聊聊。


    说到底,奥尔德斯治世究竟是怎么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真的只是因为格拉德饥荒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简单的办法其实应该是让【太阳】燃烧另外一座城市吧?


    但是阿尔弗雷德却选择与利文斯通进行合作,彻底搅乱过去二十年的历史;但这怎么就能改变格拉德的命运了?讲道理,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这位治世者似乎兜了一个大圈子。


    而且,如今北地的混乱显然会导致整个时光的紊乱,阿尔弗雷德应该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甚至他才是治世者、是如今这个世界最为众所周知的人类巨面者,但阿尔弗雷德甚至都没有在这边露面。


    杜尔米不得不将这些困惑深藏在心底。他知道,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着历史的稳固。


    不是因为【时历】大而不能倒,而是因为这是所有人类共同的来处与归处。


    “这么说的话……”


    杜尔米凝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今日的太阳有些散漫,日光慵懒,似乎预示着一场风雪将要抵达。他们还有六天。一只黑鸦掠过了天空。


    “又得麻烦【无人知晓】女士送信了。”


    第677章 盛况空前


    请【无人知晓】女士送信,其实主要是为了将梣树叶送到领民的手中。


    那是前往梦中树海的邀请函。时至今日,【乡】之中也仍旧流传着许多关于“神秘叶片”的传闻,有的是因为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传奇故事,有的是因为那位一步登天、一场梦就成为选民的幸运儿。


    不论如何,对于杜尔米自己来说,梣树叶不过是母亲交予他的一个传说。白蜡可燃灯,他始终记得这件事情。


    远一些的领民需要【无人知晓】女士亲自跑一趟,而同样身处塔拉纳的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杜尔米就自己去送了。正巧他们也已经知晓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划一个等号。


    杜尔米以为这样开诚布公是十分轻松的,他可不喜欢遮遮掩掩的。神秘侧的神秘主义已经让他深受折磨了!


    海沃德与劳伦特对于开会这事儿也并不惊讶。此刻他们更忧心于北地的情况,并且探讨着空气中突兀展现的、那一丝凛冽的寒风。街上的塔拉纳人已经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怀疑北地的变故是否已经蔓延。


    值得一提的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十分清楚神秘侧的存在,因此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想到,北地的变故或许是神秘侧带来的。杜尔米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人们恐怕不至于恐慌;坏事是神秘侧本来就会让人们恐慌啊!


    普普通通的凡人们,就算知晓神秘侧是某种特殊的力量,他们也对这样的力量无能为力。因此,一路行来,杜尔米已经听见不少人想要暂时搬离塔拉纳、往更南边去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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