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明白过来?”埃默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他觉得杜尔米实在是太愚笨、太无知了,是不是?


    杜尔米只好说:“我真不知道,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求您啦。”


    埃默森倒是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只不过他觉得,事到如今,杜尔米也确实该明白这件事情了。人们总不会希望,一个真正能够拯救世界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拯救这个世界吧?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心里想,是啊,他当然是这世上的一场白日梦,但世界怎么会做梦呢?


    埃默森见杜尔米仍是不明所以,便轻轻哂笑,干脆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一点。


    “听好了,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第674章 命运交汇


    塔拉纳的大雪仍在坠落。


    这是夏天,怎么会下雪呢?况且,这是铅灰色的雪花,是从北地古老的雪山飘来的、古老的泪水。


    ……这个世界。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你的母亲一直在研究这个世界的神话,黑暗、火光、世界、大地,想必你也已经耳熟能详了。在这之中,【最初之火】与【太阳】的故事你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大地母亲沉眠在卡桑米亚的事情,你应该也早已经知晓了。”


    是啊。杜尔米暗想。倘若不是他已经知晓了世界的尽头就是卡桑米亚,那么他说不定也会以为埃默森只是随口一提。


    可是现在看来,埃默森似乎也在暗示他世界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但真相之所以是真相,就是因为人们只有在真正得知之后,才能意识到——这就是真相。


    “而黑暗与世界。”埃默森说,“……黑暗与世界。”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这个世界。好几次,当杜尔米碰上埃默森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就会定格、凝固。现在想想,这是因为帝皇之路的力量能够将此地短暂变为自己的领土。


    ……领土。在帝皇之路的力量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核心。


    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似乎希望将领土变为一个堡垒,不受侵扰、不被污染,永远保持独立与胜利。可是人们究竟要对抗什么?


    埃默森说:“我猜你应该没有注意到,神话之中的说法是,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明白了吗?”


    “……什么?”


    埃默森一字一顿地说:“世界本来就存在着。”


    世界本来就存在着,只是黑暗遮盖了这个世界。于是人们在昏暗的世界之中探索、生存,却甚至都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直至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人们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世界。


    ……后来的人们不觉得神话之中的描述十分奇怪,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人们怎么可能好奇这个世界是先于黑暗诞生的、还是晚于黑暗诞生的?从他们出生的时候开始,白昼的明光就已经照亮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已经存在着了!


    可是,在更古老的时代,当人们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着前行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黑暗就是他们的世界。


    不、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最初之火只是照亮了世界,而不是创造了世界啊!


    “从一开始,世界与黑暗就是对抗的关系,因为黑暗遮蔽了世界、因为黑暗也蒙蔽了人们的双眼。任何生灵都不曾望见这个世界,而成为了黑暗之中的一员。”


    起初,世界是蒙昧的、混沌的、昏暗的,是漆黑的是空旷的。生灵游荡、灵魂逡巡,找不到任何出路也找不到任何目标。一片漆黑的世界不需要人们寻找与归来。


    可世界心急如焚,因为祂从来不是黑暗的!


    是【最初之火】为人们带来了真理侧的、白日之中的世界。从这里开始,人们走出北地、走出风雪、走向世界,也同样是走出了神秘侧。


    “……最初之人是属于神秘侧的,而最初之火是属于真理侧的。”


    后来的人是属于真理侧的,而后来的火是属于神秘侧的。


    人们难道以为,最初之人篡夺最初之火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反抗吗?不,那恰恰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啊!


    只不过,微弱的火光从来也无法驱散黑暗。不,从始至终,火光也没有驱散黑暗、而只是照亮世界。因此,即便世界已经呈现在人们的面前,黑暗也如影随形、隐秘也无处不在。


    再往后……


    濒临破碎的世界,做了一个白日梦。


    如此痛苦的世界啊。在那漫长的、被称之为“崇高”的年代之中,神明混战、生灵涂炭、人类流离失所,终末的帝皇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无名的教团却仍旧期盼着更多的混乱。


    世界支离破碎、满目疮痍。于是在那样的痛苦与绝望之中,祂做了一个白日梦。


    祂幻想自己生来便是白日之下的子民,是明光照拂的乐园。祂幻想自己从未受到黑暗的侵扰,而永恒沉浸于一场美梦。祂幻想自己理应广袤、宽阔、丰稔,而不该错乱、离奇、疯癫。


    祂幻想黑暗不曾降临、世界如初光明。祂幻想火光从此昌盛、大地永远繁荣。祂幻想人与神其乐融融、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编织一场绚烂的梦。


    ——世界做了一个白日梦,妄图摆脱黑暗的侵蚀。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就在海洋成为镜子的那一刻、就在雾兰诞生的那一刻、就在【世界】破碎陨落的那一刻——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应该知道,有一场【白日梦】将要降生。


    祂是孕育在【世界】的尸骸之中的美梦,祂是谢兰与雾兰共同也唯一的子嗣。


    人们必须等待祂的降生,即便等待千年万年,但这也是【世界】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答案、唯一的救命稻草。


    【世界】已经死了,【世界】的【白日梦】又将如何呢?


    “……在雾兰出现的时候,神明休战的原因有很多。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祂们当然也不可能立刻就变得其乐融融。只不过,雾兰的诞生让这个世界拥有了崭新的可能性,也孕育了崭新的希望。


    “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埃默森终于停了下来。于无尽的风雪之中,他深沉的双眸静默地凝视着杜尔米。


    “……我?”杜尔米瞪圆了眼睛,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没错。”埃默森坦荡地说,“谢兰与雾兰的混血名为兰介,但是我们并非等待任何一个兰介人,而是在等待唯一的那一个独特的兰介人。到了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父母的血脉与家世会如此重要了吧?”


    那并非是凡俗意义上的贵族或者阶层,而是因为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各自象征了神秘侧的某一种奥秘,甚至直接抵达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世界】的破碎是因为【海镜】的倒影、是因为雾兰的诞生,因而这场白日梦也必定诞生在与雾兰相关的层域之中。


    当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出生在各自的家族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意识到,他与她竟然会在多年之后的克里斯琴相遇,并且共同孕育一个孩子。


    只是事到如今,任何熟知神秘侧的人们再回看这个故事,或许会恍然大悟,认为这甚至是理所当然的。


    这场【白日梦】当然会诞生在奈特家族,因为镜匠的力量最终带来了【世界】的破碎;而这场【白日梦】也当然会诞生在弗尼瓦尔神殿,因为【世界】早已经为祂在神序之树上预留了一个席位。


    那个席位原本是属于世界的,往后,那将属于世界的梦。


    ……杜尔米突然惊叹了起来。


    他并非为了自己而惊叹,也并非为了这场【白日梦】而惊叹。他是为了这个世界而惊叹,而这果真是一种高兴的、开怀的、欣喜的惊叹吗?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荒唐可能比他想的更加古老、更加漫长,也更加深邃,是世界也需要一场白日梦的、是一场美梦都要为此酝酿数百年的——疯狂。


    埃默森竟然跟他说什么……世界做了一场梦?哈哈,世界?世界怎么可能会做梦呢!世界怎么可能……


    ……【世界教团】将【世界】看作是这世上最古老、最崇高的生灵,而其余的一切生灵,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对吧,杜尔米?脑子先生早就跟你说过了。


    而【世界】甚至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祂的名字当然也高悬于神序之树之上,是灵魂之乡的一部分!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世界】不会做梦呢?一个拥有灵魂的生灵、为什么不会做梦呢?


    你就是诞生在这场梦之中的、一个崭新的梦境生物——一个【梦境生物】!是啊,其实你也早就以为自己也是一场梦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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