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是说北地的事情是【记录者】搞的鬼?他们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我只是这么猜测,我可没有证据。闲聊的时候随便说说而已。”


    只不过,既然没证据,那这样的指控不就是污蔑吗?


    好在【记录者】在神秘侧的名声向来不怎么样,与【塔】的魔法师不相上下,所以没人对此提出抗议。污蔑【记录者】算什么污蔑?不,应该说,就【记录者】做的那些破事,还用得着他们来污蔑?


    “哦,也就是说,是时光与历史的动荡咯?那这下还真是与我们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了……该死的【记录者】!”


    “你怎么不骂【时历】?”


    “我没那个胆子。”


    “前不久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还是【白日梦】先生拿记忆锚点稳住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现在北地又出了这种事情?咱们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有得救吗?”


    “这可就难说了。不过,反正咱们埋头活在自己的时光之中……假如哪一天这世界的历史出了岔子,咱们也是被一起送走的,怕什么!”


    “这就是咱们这样的小人物的好处了——想对付我们的层域,得对付‘我们’才行。”


    他们就笑了起来,那笑容或许是苦涩的,也或许是不以为意的,也或许是真的觉得好笑。无论如何,有的人正赶赴北地或者塔拉纳,而有的人则袖手旁观,继续自己的生活。


    格里菲斯·索伦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一日》上的消息,确信这里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于是就从【乡】之中醒了过来。


    他们正在火车上。从亚玛利埃赶到博罗镇,然后从博罗镇坐火车到塔拉纳,这就是他们目前的安排。


    离开亚玛利埃之前,格里菲斯以最快的速度誊抄了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这样一来,他就已经可以跟塞奇·维特克教授交差了。换言之,他这一趟旅程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他大可以返回利文斯通了。


    可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跟着杜尔米一起前往塔拉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最直接的原因是:大家都去,他为什么不去?他不想半途而废。


    而他也十分好奇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万一有什么他能做的呢?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心中哀叹一声,以为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被他们那位团长的好奇心传染了,这辈子都没救了。


    不过,比起格里菲斯,猎人先生可能更有话说。


    他们如今一行六人,杜尔米是领头人、是团长、是核心,肯·林恩是他的助手,海沃德与劳伦特是他的朋友,格里菲斯是从利文斯通就一路同行的同伴……而猎人算什么?


    猎人明明是英格丽德·伊顿女士雇佣给杰奎琳的保镖,结果现在好了,他竟然要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北地,要去拯救全人类了!疯了吧?


    “那您可以不来啊。”当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到时候大家伙儿就全都知道了,有个来自瓦伦蒂的酒鬼猎人,临阵脱逃、功亏一篑!”


    猎人先生:“……”


    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那么点酒钱,接了一个护送贵族小姐去亚玛利埃的任务!


    有猎人垫底,格里菲斯终于觉得自己心情舒畅了。


    火车上,人们也在讨论北地的事情。这让格里菲斯心里有些担忧。距离北地发生变故才过去几天啊?突然一下子,好像所有谢兰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当然没能力也没打算参与北地的变故。可是,他们的讨论、他们的意见,也会影响到整个层域的变动。这种纷乱而动荡的境况,自然也会加重北地的混乱。


    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这其实就指向了凡俗世界的人们的层域,与神秘侧的层域一一对应、遥相呼应的情况。


    比如说,人们想象的关于北地发生的一切,在北地如今这样混沌而不可知的局面之中,就有可能经由神秘侧的力量而变成现实——倘若人们想象北地的城市争抢物资,那么北地就果真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也是许多神秘侧人士情愿低调、许多正神教会情愿将神秘侧力量隐藏起来的根本原因。凡人的思绪是不可控的,而神秘侧的力量就更是如此。


    无数个做梦的人都有可能在梦境之中形成一座如梦似幻的城市,那么无数个遥想北地故事的人,又能对北地造成什么影响呢?


    格里菲斯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闻了北地的变故。杜尔米说并不是十分详细,但显然那与【时历】的力量有关。


    按照【白日梦】先生的想法,想要打捞北地的那些城市,自然也是要打捞这些城市完整的、清白的历史。可是,现在人们对于北地城市的胡思乱想,毫无疑问也会影响北地的故事。


    在北地历史自身已经失落的情况下,仅有外界人们对其的记忆、印象、记录,能够成为可供参考的锚点。


    但这些锚点就一定可靠吗?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之所以能够用记忆锚点稳固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是因为在所有谢兰人的心中,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都存在着一个定论,那是由他们共同的谢兰的语言所书写的一段传奇。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并没有这样的人们所共有的记忆与定论,甚至于北地的历史都不曾收束为一个具体的故事。每一个人眼里的北地都是不一样的,有好有坏、有真实也有臆测,甚至还有经过流言蜚语包装之后的假象。


    在这种情况下,【白日梦】先生要如何打捞?


    格里菲斯无法不感到担忧。


    不过,就算再怎么担忧,他们现在也还对北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再过两天,等他们到了塔拉纳,或许就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了。不说外面的人能不能进入北地,万一有北地的神秘侧人士能传递出消息来呢?


    时光与历史……


    格里菲斯突发奇想,意识到,倘若真的有北地人能传递消息的话,那这消息或许也掺杂在往事的回响之中,在那些人们忽略的陈旧的历史记录之中。


    但仔细一想,他又泄气了:即便真的有人能用这种办法传递出消息,又有谁能找到这些信息呢?


    杜尔米正透过火车的车窗,望着窗外的荒野。


    在离开沙漠之后,窗外的景色就逐渐变得生机勃勃了。原野的绿色、湖泊倒映的蔚蓝天空、偶然碰上的村庄的红褐色砖瓦……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沙漠的枯黄了。


    况且这是夏天,世界理应是快活的、明媚的。炽烈的阳光之下,生灵肆意生长、故事仍在续写。


    可他却幻想着北方雪山的寒冷、解冻的河流之下的无名尸体、冻僵的手指、燃烧的火光——热烈的夏日过后,冬日也近在咫尺了。


    于是很快,落日的光辉便提醒他,这世界的另外一面将要抵达了。这趟火车正一往无前地行驶在旷野之上。


    “……嘿,伙计,我出去走走。”杜尔米对肯说。


    “你不去吃饭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我知道你会给我留饭的。”在离开亚玛利埃之前,他去吃了肯推荐的所有饭馆,终于为亚玛利埃留下了一丝美好的印象,“回见!”


    他沿着火车的车厢行走。每越过一扇窗子,他的影子就会变得黯淡、模糊一些,像是那些无法抑制的疯狂再度来临。


    日光正在一点一点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幽绿色的、诡谲的光彩。


    那同样也是一种光彩。但他十分怀疑这样的光究竟来自何方。鬼火吗?是一切生灵死亡过后,以自己的尸骸燃烧而来的火光吗?哦,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何日光就是如此明媚的呢?


    明明【太阳】正在燃烧——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夜幕笼罩了整个世界。是【太阳】也懒得照亮的夜色。


    有凄惨的哀嚎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地上铺满了人们的尸骨,正在咔哒咔哒作响,或许是为了组合成一具更疯狂的骷髅,要杀死这个不速之客。


    而杜尔米不为所动地提起灯,照亮了车厢尽头的一扇门。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于夜色之中,那一缕笑意是诡谲的也是怪异的。人们怀疑他为何发笑、又怀疑他如何会在这样血腥的尸山血海之中发笑。真是个古怪的疯子啊!可要是人们知道这扇门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他们也一定会跟着笑起来的。


    时钟先生,您的死亡讯号——终于来啦?


    第665章 长话短说


    杜尔米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时钟先生聊聊。


    他以为劳伦特·霍索恩确实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熟悉的好人。


    起初,劳伦特拥有一种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十分常见的野心,想要去雾兰追逐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是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的良心开始与他的野心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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