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还仅仅只是那常正的七神。这世上还有副神、还有佞神、还有其他的巨面者,甚至连那恒初的四神的沉眠,也不见得就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神明死了,可神明的层域仍在!


    人死了,骨灰还能安安稳稳埋进地里;神死了,连质料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发光发热!要不要这么污染世界啊?


    总之,杜尔米飞快地略过了神的这一部分。


    然后他望向了人的这一部分。然后他忍不住惆怅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人类这边也有人类自己的麻烦。


    比如说,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将要开战,杜尔米还接受了【无人知晓】女士的请求,要去阻止这场战争呢!他都不知道从何下手,这时候找祖父祖母求援还来得及吗?


    再比如说,教团想要对付【时历】,结果他们的行动首先把维赛德斯——一座人类的城池——丢进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这都什么事啊!杜尔米还得先去时光长河之中打捞这座城市!


    此外,谢兰与雾兰的明争暗斗仍在持续,再过几个月,来自雾兰的使团就要抵达利文斯通了。杜尔米难以想象,在奥古斯与诺斯都快开战的时刻,这个雾兰使团的抵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这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是,这世上不仅仅有人与神,还有教团,还有【虚无边境】、【墟】,乃至于政务署、太阳教廷、森罗协会、【塔】、【乡】、【记录者】这样与人与神都有关的、立场各异的组织。


    这些组织有的姑且算是友方,有的基本保持中立,但也有的根本就是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啊!比如【虚无边境】这样的地方,果真能放任他们继续肆无忌惮地搅乱一切吗?他们甚至想唤醒【梦钥】!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他真正欲哭无泪的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甚至所有神好像都默认了,这些麻烦要交给【白日梦】先生来处理、而他也一定能处理好。


    他是新王、也是新神。因而他注定会成为终结一切也拯救一切的那场白日梦。


    ……怎么,他欠了这个世界的?他才中学毕业呢!他连大学都没上过,哪有这个能耐解决这么多麻烦啊?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出息了哦!


    他在心里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最后还是决定从近在眼前的危机开始解决。


    他找这位克莱门特长老询问关于教团的事情,本质上只是为了打捞维赛德斯而提前收集信息。


    因此杜尔米特地补充了一句:“最近教团在北地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关注重心都在亚玛利埃,不过,同为教团的一员,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北地?”克莱门特有些怔愣,“维赛德斯的事情吗?”


    “咦?”杜尔米有些惊异,“你还真的知道啊?原来你们教团内部的信息都会互通有无的啊?”


    克莱门特却是露出了近乎震怒的表情:“他们要去对付【时历】的界碑,还过来问我要不要顺便改写亚玛利埃的历史,说不定就能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开什么玩笑!他们才是疯了吧,这种做法与【时历】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


    真是误会你们教团了,果然还是内部分歧严重啊。


    教团这个建议真的不是在挑衅克莱门特吗?要是亚玛利埃人想要放弃自己的历史与过往,那他们早就离开沙漠了。


    还有,这个解决方案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等等,这不就是之前【时历】提的方案吗?教团跟【时历】还真是心有灵犀啊!也不知道他们想不想要这样的默契。


    克莱门特是对的,这样的做法确实跟【时历】没什么区别。因为【时历】也想这么做。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冷笑话,也确实把杜尔米逗笑了。


    “哦,抱歉抱歉。”杜尔米憋着笑,一边说,“我并不是认可教团的行为,更不是想驳斥您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您不觉得吗?”


    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很好笑,人与神各自的行动与意图也很好笑。


    而他们的做法与彼此发生的碰撞、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荒谬的阴差阳错与矛盾对立,都十足的好笑啊!


    杜尔米简直乐不可支了。


    而克莱门特大概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疯了,所以才会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这样高而冷的高塔之上,只是因为教团的行动与亚玛利埃的故事,而陷入祂自己都永远无法醒来的一场梦——一场可笑的梦。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终于不笑了,他若无其事一般问:“所以,你知道教团究竟是怎么对维赛德斯动手的吗?”


    “我不确定具体做法,不过我知道这事儿跟教团的一位成员有关,他的名字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维赛德斯的统治者。”


    “……啊?”


    “福开森的寿命可能比维赛德斯的城市历史还要漫长。他是【时历】的信徒,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活着了。我之所以认识他,也是因为他认识我的一位先祖。”


    杜尔米的语气有些古怪:“这位福开森先生,就是他建立了维赛德斯?”


    “是的。”克莱门特点了点头,不过又戏谑地、近乎恶意地说,“但是,也是他彻底摧毁了维赛德斯的往日。”


    事实上,在杜尔米听闻维赛德斯拥有一位手段铁血、性格暴戾的统治者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更加张扬与显露,任何统治者都会知晓甚至运用神秘侧的力量。以维赛德斯的这位统治者的性格,他就更不可能坐视自己领地的陷落。


    但倘若他就是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也难怪维赛德斯会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彻底失联。


    杜尔米不禁问:“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福开森自己的层域与质料,也已经与维赛德斯紧密相关了吧?如果维赛德斯彻底失落在历史之中,那岂不是福开森也会一同陨落?”


    这有点像是塞西莉亚与奥古斯王国的关系。时至今日,塞西莉亚能够继续存续,以人类的身份露面、并且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平凡人的生活,就是因为奥古斯王国支撑了她的层域与往日。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福开森拥有多少时光的质料,维赛德斯都已经成为了他最近几百年的锚点。


    维赛德斯出事了,福开森自己也不会好过。


    “的确如此,但教团——哦,也包括我——就是这样的疯子。”克莱门特甚至笑了起来,“我怀疑福开森是用自杀的方式摧毁了维赛德斯,也就等于是摧毁了他自己的质料与层域,以及【时历】在北地的层域。”


    ……杜尔米有点无言以对。


    当然、当然,他向来很能体会神秘侧人士的疯狂。他自个儿就疯疯癫癫!只不过他早就学会了当一个乖巧活泼的杜尔米·奈特。


    但维赛德斯发生的事情还是太超乎他的想象了。


    什么叫维赛德斯的统治者就是【时历】的信徒,而现在这位信徒想要杀死他信奉的神明,因而决定首先杀死自己?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他不禁想起【时历】不惜损毁自身也要建立永世雾墙的举动、还有当初【奇迹】在克里斯琴要杀死祂力量的来源与创造者的事情——你们【时历】道路不会就是这么自相残杀吧?


    还有,这意思是,假如杜尔米想要从历史之中打捞维赛德斯,他还得先去拯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开什么玩笑!


    尼古拉斯·福开森建立维赛德斯的意图不好说,可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毫不犹豫地摧毁了维赛德斯,完全没有考虑过维赛德斯的任何住民。而到了最后,维赛德斯的存续却仍旧有赖于这位残暴的统治者吗?


    杜尔米简直有些抓狂了。他在心里怀疑那些神——尤其是埃默森!——一定知道维赛德斯这件事情的始末,可祂们就是不说,就等着杜尔米自己发现真相!


    说不定祂们这会儿就在偷偷摸摸欣赏杜尔米抓狂的表情呢!


    “嘻嘻,你终于知道啦?”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世界的混乱局面气死,就先被这群神气死了!


    也没见祂们给他提供多少有用的消息,幸灾乐祸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最后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一点儿气呼呼的意思:“那我可真是开了眼了。不过,我对于教团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惊讶。”


    克莱门特耸了耸肩——不过在杜尔米眼里,她还是一块冷冰冰的脑子——她随口说:“这是因为您也见识了我在亚玛利埃做的事情,不是吗?要我说,他们还没我疯狂呢。”


    杜尔米:“……”


    不是,你又在骄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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