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甚至还没有真正打响,还只是战争的铁蹄到来之前的序曲。亚玛利埃没有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但维赛德斯成为了——令人遗憾的牺牲。


    “我确实不理解很多事情。”杜尔米坦荡地承认了,“比如说,我到现在也未必理解神秘学。”


    门萨停下编织的动作,短暂地看了杜尔米一秒钟。


    杜尔米恍若未觉——他当着【星群】的面挑衅这位神,以自己的无知——继续说:“在你们看来,我或许疲于奔命,拯救了这座城市又要去拯救那座城市。可是,在我看来,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拯救世界太遥远了,遥远到我无从下手。而去历史之中打捞维赛德斯,这听起来很难,但至少我能做到。”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能做到吧。”


    神明默然不语,只有死亡仍在嬉笑。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问题都不去解决,那远在天边的问题又如何处理呢?”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神啊神,人的生活是每一天、每一秒,而不是终将到来的死亡与沉眠。”


    他以为,或许是他与他们——主要是埃默森、莱拉女士,还有穆尔——相处得太久,他见多了他们人的一面,却忘了他们终究是神。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会强硬地、不容辩驳地决定自己的生死。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他当然能理解!可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所以他永远也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斩钉截铁、对自己与对他人同等的残酷。


    因此,杜尔米终究想要挽回维赛德斯的失落。况且他不是本来就要去往北地吗?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你吧。”埃默森最后松口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知道,您这话的意思是,您会帮我的。”


    埃默森:“……”


    他被这小子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你果真要去吗?杜尔米,或许连你自己也可能失落在历史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不至于吧?”杜尔米惊讶地说,最后他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用死亡来校准光阴。”


    希亚:“……”


    你那是自己校准的光阴吗?还不是她费尽心思将这孩子的灵魂带回人间!要不然她堂堂一个祭司,最为重视礼节与时辰,现在怎么会平白摊上了一个“不守时”的恶习?


    这下【太阳】也被杜尔米气笑了。


    不过杜尔米竟是接连让这世上的两位人神都气笑了,这估计也算是他的本事了。只不过他自己还一无所知罢了——这无知的年轻人啊,不妨就这样无知下去吧。


    穆尔左右看看,最后他很高兴地说:“杜、杜!穆尔陪你,嘻嘻,穆尔,好!其他神,不好!”


    ……有时候杜尔米对穆尔的精神状态也十分费解,不过这或许就是死亡吧。


    “好啊好啊。”他就说,“欢迎你也来拯救维赛德斯!”


    米洛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回自己的界碑里睡觉去了。唉,但愿人类的航船少从他的头顶飘过,这样他还能安心享有一场美梦——而不是被人类的小船挠痒痒。


    门萨仍在编织。只是不知道,在群星的注视之下,维赛德斯的命运究竟将变成什么样?


    相比之下,伊斯明明就是【时历】,可他却好似完全置身事外了。


    “……算了,还是让我告诉你一些实用的消息吧。”伊斯叹了一口气,近乎谦和地说,“毕竟这也是我的层域,也算是我为这世上带来的问题,我自觉亏欠。”


    这下埃默森都对伊斯刮目相看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你还知道啊?我差点以为你改过自新了呢。”


    伊斯就当自己没听见,他继续说:“维赛德斯的存续只与过往的三百年有关,因此,想要找回维赛德斯,也只需要从过往的三百年入手就好了。这是维赛德斯想要返回凡世的唯一优势。”


    优势?杜尔米心想,在这个世界上,古老反而成了一种诅咒。


    越是古老、越是离如今的世界遥远,这中间就越是拥有比表面上更加漫长的距离、更加复杂的故事。最近的三百年是稳固的,然而遗憾的是,最近的二十年却又是动荡的。


    ……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伊斯话中的“三百年”究竟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那当然是他们眼下所处的这个治世。可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真实经历的历史;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假面。


    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加速了某些事情的发展:譬如亚玛利埃的衰落,譬如克里斯琴的坠落。只不过,这难不成也影响了北地吗?


    杜尔米不太能确定这一点,不过他还是说:“好吧,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北地其他的城市现在还没出问题吧?”


    “目前没有。”埃默森回答,“只不过……未来就说不定了。”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一副忧心忡忡、却始终没想到关键点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提示说:“杜尔米,别忘了,北地是人类一切历史的起源地。”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


    穆尔笑嘻嘻地说:“杜,笨!”


    有朝一日能被穆尔这个家伙说笨,杜尔米简直暴跳如雷了!


    他就问:“也就是说,北地的变故会影响过往的全部历史?”他忍不住看了伊斯一眼,不可避免地对这位神产生了一丝——也可能是很多——怨气,“可是现在出事的是维赛德斯……”


    他突然愣住了。


    刚刚伊斯说了,维赛德斯的故事仅仅与最近的三百年有关。换言之,维赛德斯是北地最为年轻、最为崭新的城市。


    ……北地的变故是倒着发生的,从维赛德斯开始、从北地最年轻的故事开始,再一步一步倒退,影响那些更古老、历史更悠久的城市,像是一棵树倒着生长,直至变为再也无法发芽的种子。


    “所以你提前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也是一件好事。”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这样一来,北地的变故可能就不会影响首皇的那些故事了。


    “也就是说,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教团彻底否决人类的所有历史,我们一起陪他们从头再来。”


    ……杜尔米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沉沉地落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你们一定不是袖手旁观的,一定有后备方案。”


    就算杜尔米不相信伊斯、不相信米洛,但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信埃默森与莱拉女士的。他相信他们不可能真的目送过往的历史彻底完蛋,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还有这些神自己的故事。


    要不是首皇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那帝皇之路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时候埃默森反而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点点头说:“总算聪明一点了。我们确实有准备一个方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他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什么?”


    “历史的碎片。”莱拉女士轻声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伊斯平静地、近乎淡漠地说:“我的层域确实已经支离破碎,但时光与历史的权柄仍在我手上。人类曾经无数次重蹈覆辙,也曾经无数次倒退重来,而那些过往的混乱的故事碎片,也全都为我所保留。


    “现在,教团的确可能影响到人类过往的历史,但那也只是如今的凡俗世界呈现出来的模样。但我仍旧可以用其他的历史碎片拼凑出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而那副模样也可以成为凡人所知晓的历史,只不过与如今的面目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或许只是换了一批人,但人类仍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终于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其实理解了伊斯说的话。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说是治世的更替,只不过要比短暂的几十年、几百年更加疯狂与漫长——那是人类过往全部的历史!


    这世上的确存在不同的历史,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未必是那场战争唯一的胜者、唯一的帝皇,也或许是其他的逐鹿之人从中脱颖而出,成就了另外一个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是头一个胜出的;但也正因为他胜出了,所以他才踏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并且一次又一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到了最后,不也是他自己选择了如今这副模样的法涅斯王朝吗?


    【时历】也可以选择另外一段故事,并且将崭新的故事交到世界的手中,向人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目。那也是保留在祂的层域之中的,时光与历史的碎片。


    因此,即便教团覆灭了人类此时此刻所知晓、所目睹、所展现的那些历史,【时历】也仍旧可以用自己的层域与质料,重新填充历史的过程与模样,并且继续目送人们的前行。


    想要杀死【时历】?这会是一场漫长的、难以想象的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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