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如此理所当然、盖棺定论,反而显得他无知、愚钝、幼稚——可他心里还委屈呢!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刻,这世界给他安排了怎样的头衔啊!


    哈哈,要他来拯救这个世界吗?从他随意地为自己选取了“白日梦”这个称号开始?


    可他只是……可他只是觉得,外域的存在,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这么说来……他怔怔地想,这么说来,外域是否像是这场【白日梦】成真之后的模样呢?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一切的神秘侧痕迹都化作了荒芜的、离奇的、诡谲的噩梦——仅仅只是留给他一个人的噩梦,而世上的其余人都沉浸在光鲜亮丽的白昼。他一无所知,却永远不可能醒来。


    “……不。不是。”希尔芙德矢口否认,“至少不全是。”


    杜尔米回过神,将信将疑地问:“是吗?”


    “至少,在您得到【白日梦】这个圣名之前,就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在关注您了。”


    是啊、是啊!


    杜尔米·奈特,你看看你的父系血脉,再看看你的母系血脉。你生来就一只脚——不,两只脚!——踩进了神秘侧的地界,只是你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到了后来,你身旁的一切神秘侧要素恰到好处地爆发了,你迎来了父母的死亡,也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你的命运是否已经注定了呢?


    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好奇地望向这个世界开始,从你无端遭遇神秘侧的神秘开始,从你决意扬帆出海开始,从你不假思索地为自己选定【白日梦】这个圣名开始……


    从你抵达遮兰开始。


    一个无名的王朝,一个尚且没有诞生的王朝,一个诞生却也终将陨落的王朝……


    “……我更想捏碎整个神秘侧。”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更想让整个神秘侧,为他终将破碎的王朝陪葬。


    希尔芙德惊讶地望着杜尔米,但随后莞尔一笑,仍旧用宽和的态度问:“然后呢?只要这世界的两端并不会更改,这世界也注定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然后?”杜尔米短暂地思索了一秒钟,“我知道,力量消散了,而层域不会消散。因此,这些神秘侧死去之后的碎片,凋零的、空洞的、繁复的——一片死寂的废墟,就会成为这世界最后的神秘侧。”


    也就是他望见的外域。


    “但您应该知道,【墟】也是我们头疼的东西。您却要创造另外一片废墟吗?”


    杜尔米噎住了。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外域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场景?究竟发源于过去,还是生发自未来?究竟是遮兰的成因,还是遮兰的结果?


    可如果将外域作为他思考解决办法的前提,那一切似乎就显得更加诡异了——他究竟是要拯救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


    ……杜尔米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有点蔫巴巴地说:“我想不出来。希尔芙德女士,您不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吗?”


    “疯狂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我们同行的东西。”希尔芙德客观地说。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愣住了一会儿,让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他压根没捕捉到。


    他狐疑地思考起来。可惜那份灵感并未形成切实的念头,【记忆】的力量也无从下手,最后他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芙德反而宽慰杜尔米说:“您不必如此忧虑,至少这个世界仍旧存在、并未破碎,而人们也依旧磕磕绊绊地生活着。死亡或许是世界也无法逃过的东西,而我们只是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尽可能让自己活下去。”


    只不过……杜尔米心想,他或许已经望见过世界破碎的模样了。


    “好吧,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说,他现在倒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他不可了,反正连他自个儿也不理解外域的情况,“那么,我能问您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您请说。”


    “世界尽头的位置在哪儿?”


    “世界的尽头?”希尔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常正的七神给杜尔米出的一个难题。祂们说他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即便他压根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神明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不过杜尔米也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问题询问希尔芙德有什么不好的。侦探查案子不就是这样吗?到处问人!


    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最后说:“我不能直接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足够隐秘之事。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您应该知道赫米什王朝的那句箴言吧?”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是的,我知道。而且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死亡’。”


    希尔芙德点了点头:“是了,这样就足够了。您可以思考问题的答案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提示这就没了?不对,这算什么提示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他诚恳地说:“不,希尔芙德女士,这提示还不够,我想不明白。”


    希尔芙德失笑,她仔细权衡着,最后说:“【白日梦】先生,您应该思考一下……这世上又有什么死亡,拥有值得整个世界铭记的价值呢?”


    有价值的死亡?


    说实话,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


    这是因为这场死亡距离他最近,也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他亲眼目睹【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但世界的尽头显然不可能是克里斯琴,所以这场死亡绝对不可能是最近发生的。


    可是再往前数……首皇的死?【工匠】的死?甚至是【最初之火】的死亡?不,那听起来都改变了世界,但似乎又跟“死亡”本身,确切来说,是跟【死昼】没什么关系……


    等等,【最初之火】的死亡?


    那恒初的四神,如今都已经陷入沉眠。


    【最初之火】的力量为【太阳】所篡夺、【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连【世界教团】都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空壳、【隐秘】的力量为【星群】所继承、【大地】……


    【大地】成为了【海镜】的副神,而【大地】与生灵相关的权柄则成为了死亡的白昼。


    ……【大地】?


    【大地】!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到了最后,祂沉眠在雾兰最南端的小镇,即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大地】教堂之中,碰到过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虔诚、朴素、风尘仆仆,为大地母亲而四处奔走、虔诚祷告。


    也同样是在西岛,在那场残酷的血腥的献祭之中,大地母亲曾经醒来一瞬,收拢了这一切祭品的灵魂,又将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凡间——因而大地才是所有人类的母亲,因而祂才是母亲。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是无人知晓的死亡。是无人铭记的沉眠。


    即为【大地】死亡之处、即为【大地】沉眠之处。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卡桑米亚为何是雨水的神殿?而【大地】明明是谢兰的神,却沉眠于雾兰的神殿?


    因生灵的死亡随着那场大洪水一同流淌,因世界之初的那场暴雨也曾淹没整个大地。往后,是海洋成为镜子、镜子倒映谢兰——世上的一切都随着这面镜子一同扩张、对称、重塑。


    【大地】也是那恒初的四神,是人类最初在北地繁衍生息时所知晓的神明;因而【大地】也是北地的生灵。


    与谢兰的最北端相对应的是哪里?


    那可以是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也可以是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前者守候灵魂之乡,后者沉眠大地母亲。


    “……卡桑米亚。”杜尔米轻轻说。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希尔芙德轻柔地、也万分复杂地说,“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却是大地吗?杜尔米哭笑不得——既是想哭,也是想笑。


    答案确实如此明显,大地母亲宽厚且慈悲,在世界的尽头守望着一切死去的生灵——也难怪祂能将西岛这么多祭品的灵魂送回人间,因为祂就沉眠在死亡的门口啊!


    那些不必死的生灵、那些理应活着的人们,自有大地母亲不辞辛劳地将他们送回凡间、重续他们原本的生活。


    因此这是死亡的白昼。


    是人们抵达死亡之前最后的生机。是一位神在陨落之前,对人间最后的不忍。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是因为人们必须踏过大地,才能抵达与世隔绝的孤岛——人们必须经历生活,才能抵达死亡。而死亡与人世之间尚且有漫长遥远的距离,远到你的母亲不忍目睹你的死。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有些难过又有些感慨,“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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